夜深了。
文物修复室里只剩我头顶这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光线是冷的,白森森泼在桌案上,照着那面刚从墓里出土的青铜镜。镜面锈蚀得厉害,蒙着一层铜绿,边缘的云雷纹都模糊了,得用棉签蘸着特殊溶剂一点点清理。
我叫陆深,在清河市博物馆干了七年修复工作。这种活儿急不来,得耐着性子,手上力道稍重一点,千百年前留下的纹路就可能永远消失。我扶了扶眼镜,凑得更近些——镜子背面似乎有铭文。
就在我用软毛刷扫去最后一点浮尘时,工作室里的灯忽然闪了闪。
我手一顿,抬头看灯管。老楼电路不太稳,常有的事。可等我重新低头看向镜子时,全身的血液“唰”地凉了。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那是个女人。
她穿着某种古代服饰,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纹,头发盘成髻,插着一支样式古朴的簪子。这些细节我只扫了一眼,因为我的视线全被她的脸吸住了——惨白,浮肿,脖颈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淤痕,舌头微微外吐,眼睛半睁着,瞳孔散成两片黑洞。
她在看我。
不,不对。我猛地眨眼,又甩了甩头。是错觉,肯定是我太累了。连续加班三个晚上,眼睛都花了。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镜面。
还是她。
这次更清楚了。她嘴角似乎在动,像要说什么。那双死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隔着千年时光,隔着铜锈和尘土,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我一把将镜子反扣在桌上,“砰”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胸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喘不上气。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像一条冰冷的蛇。
是幻觉。只能是幻觉。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我和女友林溪去年在青海湖的合影。照片里我俩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足足十秒,又打开前置摄像头——镜头里的男人脸色发白,眼下挂着青黑,但确实是我,陆深,三十一岁,普通长相,戴着黑框眼镜。
不是那个上吊的女人。
我放下手机,手指在发抖。得缓缓,先喝口水。我起身去接水,走到饮水机前才发现自己同手同脚。凉水灌进喉咙,稍微镇定了些。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加上看了太多出土文物,脑子串了。上个月清理过一具宋代女尸,保存得不太好,那张脸在梦里找过我好几回。
我坐回工作台,盯着那面反扣的青铜镜。它在桌上静静趴着,背面朝上,那些云雷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能复述出那女人衣领上每一道绣纹的走向。
犹豫了大概五分钟,我伸出手,用指尖捏住镜缘,慢慢把它翻过来。
镜面依旧蒙着铜绿,模糊不清,只能映出个昏暗的人影轮廓。我凑近,再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铜面。
还是我自己。
我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果然是想多了。我苦笑着摇摇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该回去了,再熬下去真得出问题。
收拾工具时,我又瞥了那镜子一眼。它静静躺在软布上,像个普通的出土文物,等着被清理、修复、展出,然后躺在玻璃柜里接受游客走马观花的注视。
可我忘不了那双眼睛。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病假。林溪打电话来问,我只说头疼,可能是感冒前兆。她在电话那头叮嘱我多喝水,声音温温柔柔的,让我心里踏实了些。
“对了,”她突然说,“昨天馆里是不是又收新东西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这么问?”
“就随口一问啊。你不是老加班嘛。”她顿了顿,“其实是我昨晚做了个怪梦,梦到你对着面古镜子发呆,镜子里好像……不是你的脸。”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
“喂?陆深?信号不好吗?”
“没,听着呢。”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梦到什么了?”
“记不太清了,就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个长头发的女人。”林溪笑起来,“可能是我白天看古装剧看多了。你好好休息啊,周末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沉,慢悠悠的,好像时间都变黏稠了。
巧合,一定是巧合。林溪知道我工作内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我起身去洗脸,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时,动作又僵住了。
镜子里,我的脸在水珠下模糊了一瞬。就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眼角的位置多了一道阴影,像女人的长发从颊边垂下来。
我死死盯着镜子。
水珠滑落,镜面恢复清晰。还是我,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脸色还是不好,但确实是我。
我盯着镜子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眼睛发酸。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他妈真有病。”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接下来的三天,我刻意避开那面青铜镜。馆里安排我处理一批新收的唐代陶俑,我干得格外卖力,主动加班,就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同事老陈还调侃我:“小陆最近转性了啊,这么积极。”
我干笑两声,没接话。
第四天下午,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姓赵,搞青铜器研究的专家。
“小陆啊,那面汉镜清理得怎么样了?”他推了推眼镜,“省里专家团下周要来,点名要看这批新出土的文物。特别是那面镜子,说是形制罕见,可能涉及一个考古界一直有争议的墓葬规制问题……”
我后背开始冒汗:“赵主任,那镜子……我最近在忙陶俑,还没来得及深入清理。”
“抓紧时间。”他翻开文件夹,“这镜子出土的墓有点意思。夫妻合葬墓,但只有一面镜子,按理说应该是一对。墓志铭风化严重,只辨认出‘清河郡’‘贞元’几个字。女主人姓崔,死因……”他顿了顿,“记载模糊,但提到了‘自缢’。”
我喉咙发干:“自缢?”
“嗯。唐朝对女性自缢的态度比较复杂,有的视作贞烈,有的认为不详。这面镜子出现在她棺内,可能是心爱之物。”赵主任合上文件夹,“你清理时注意一下背面铭文,看能不能多认出几个字。对了,镜钮有断裂痕迹,可能原本系着丝绦,年代久远腐化了。”
我浑浑噩噩走出办公室,回到修复室。那面镜子还在工作台上,盖着防尘布。我站了半晌,才慢慢掀开布。
铜绿斑驳,镜面昏暗。
我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凑近镜子背面。铭文是阴刻的小篆,大部分被铜锈覆盖。我一点点清理,心跳莫名很快。
第一个字是“青”。
第二个字是“鸾”。
青鸾?我皱眉。青鸾是传说中的神鸟,常作为爱情象征。继续清理,下面还有字,但锈得太厉害。我换了更细的工具,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暗下来。我终于又认出一个字:“鸳”。
青鸾……鸳鸯?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手一抖,工具差点掉在镜面上。如果这是“鸳鸯青鸾镜”,那应该是一对。一面鸾镜,一面鸳镜,夫妻各持其一,寓意成双成对。
可出土的只有这一面。
那另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