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片播完的时候,林远嘴里吐出的最后一团吐槽弹幕正好撞在电视屏幕上,把那行演职员表的字幕震得抖了三抖。
他靠在沙发上,感觉嗓子眼有点发干,像是连续说了两个小时的单口相声。
茶几上飘浮着大大小小几十团淡金色的弹幕光球,每一团里都裹着密密麻麻的吐槽文字。
内容从“这个特效是用画图软件做的吧”到“女主角为什么明知道楼上有鬼还要往上走她是不是嫌命长”再到“这段感情戏写得比我上周删掉的代码还生硬”。
光球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嗡嗡声,听起来像是有一群蜜蜂被关在玻璃罐里。
【吐槽能量积累进度:87%,当前存储量可在一次战斗中释放约四十条有效弹幕。
建议宿主在能量满额后不要再观看烂片,以免触发“吐槽过载”副作用,症状包括但不限于:暂时性语言功能紊乱、在正常对话中不自觉使用弹幕句式、以及对周围一切事物产生无法抑制的批判冲动等。】
林远赶紧把DVD播放机关了,他可不想在下次出任务的时候对着苏眠的脸来一句“你这个表情管理也太单一了导演能不能给你加点层次感”。
他把飘浮的弹幕光球一个一个地收进系统自带的存储空间里。
光球被收纳时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声,像捏泡泡纸一样,莫名地解压,收了大概三十多个之后,手机响了。
苏眠的短信,这次比平时多写了几个字,已经算是她表达关切的上限了:【文件弄好没有,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林远回复:【搞定了,临时安置许可拿到手了,不过我编了个故事,说房子是市政管道检修站,如果之后有人来核实,帮我圆一下。】
苏眠的回信隔了大概十秒就到了:【后勤部不动产管理科的人跟我说了,他们觉得你的临场反应比大部分D级干员强。】
然后又追了一条:【明天早上八点,公司集合,有任务,这次是蓝级。】
蓝级。
林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按照公司的分级标准,黄级是低阶污染物,绿级是中阶,蓝级是中阶偏上,再往上就是红级和S级。
他前几天处理的驾考怨灵是绿级,当时周岩说需要三个人,虽然最后靠拆考场解决了问题,但过程并不轻松。
现在苏眠说蓝级任务只叫了他一个人,说明要么这次任务不需要正面战斗,要么苏眠对他的能力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信任。
不管是哪种情况,明天都注定不会太轻松。
他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那条系统自带的智能毯子在他起身的时候自动调整了一次温度,这种被一套房子默默照顾的感觉仍然让他不太适应。
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合成蛋白质肉排,给自己煎了一块当晚饭。
肉排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已经活了四天了。
四天前他只剩两天寿命,在那个白色空间里喝了一杯冰美式,绑定了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系统,然后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活到了现在。
四天里他收容了一个怨绳寄生者、一只食影、一个代码怨灵、一个驾考怨灵、一个蜜雪冰城灵体。
拿到了大忽悠术、吐槽能量、真实之镜碎片和存在感降低,从一个连全款都攒不出来的社畜变成了一家保洁公司的临时工,还在回龙观的城中村里拥有了一套三室一厅。
如果现在他死了,这些经历够写一本挺厚的遗书。
但他不太想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远发现自己正在笑,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很荒唐但也很值得的笑容。
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大学,那时候他跟室友通宵打游戏,输了整整一夜,最后一把翻盘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那种感觉跟现在很像,明明一直在输,但就是不想退。
他端着煎好的肉排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晚饭。
窗外的城中村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
远处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穿过巷子飘过来,混着谁家厨房里炒菜的香味。
这些声音和气味让林远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他在这片城中村里只住了一天,但这里比他在回龙观租的那间一居室更像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远穿着那件“鼎盛清洁”的工装走出家门的时候,在巷子口碰到了昨天那位晨练的大爷。
大爷正拎着鸟笼往回走,看到他,主动打了个招呼:“小伙子,去检修站上班啊?”
林远反应了零点五秒才意识到大爷说的是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对,今天有个管道要检查。”
“辛苦了,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天天钻地下管道,跟老鼠似的。”
大爷晃了晃鸟笼,里面一只画眉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
“对了,你们那个站里的绿萝养得真不错,回头你们走的时候,那盆绿萝能不能留给我?我养了好几盆都没养活。”
林远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那盆绿萝是系统送的,能不能转赠给普通人他完全没底。
但他不想让大爷失望,于是说:“我回头问问公司,如果规定允许的话,给您留着。”
大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拎着鸟笼走了。
林远站在巷子口,看着大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涌起一种极为荒诞的感触。
他那个房子现在不仅有了合法身份,还有了一个对它产生感情的老邻居。
这个社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异常建筑接纳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公司会议室里,苏眠已经在等他了,她面前摊着一张放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一个位置,东四环附近的一座老旧写字楼。
写字楼的名字叫“华兴大厦”,十四层高,建于九十年代中期,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有些脱落了。
“华兴大厦,”苏眠指着地图上的红圈,
“十四层建筑,目前大部分楼层已经空置,只有底层几家小公司还在办公。
三天前开始,顶层十四楼的窗户在凌晨三点会全部亮灯,持续十五分钟后熄灭。
前天晚上,一个加班的保安听到十四楼有人开会,上去查看,发现整层楼是空的,但会议室的投影仪自己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下一个季度目标是什么’。”
“又是办公类污染物?”林远想起望京那个代码怨灵。
“不一样,情报部初步判定为蓝级空间型污染物。
整个十四楼已经被污染空间覆盖了,进入之后空间会按照污染物的认知重新排列。
保安上去那次,刚走出电梯就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走廊两侧全是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会议室’的牌子。
他随便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正常的会议室,桌上摆着果盘和矿泉水,投影仪正在播放一份PPT,内容是公司第三季度的工作计划。”
苏眠把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接着说:“保安跑回电梯里下到一楼,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一分钟。
但监控录像显示他上到十四楼之后只过了四十几秒就重新出现在电梯里了,空间扭曲加时间扭曲,双重复合属性。
按标准流程至少需要三名C级干员协同处理,但最近公司人手吃紧,第三行动组借走了周岩不说还借走了我们组唯一一个备用人员,所以今天就我们两个。”
“墨斗呢?”
“墨斗不去,老魏说它这几天在研发部有重要的事情,我怀疑是它自己不想去,用老魏当挡箭牌。”
苏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林远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听到“就我们两个”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害怕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相信苏眠能搞定。
这种对搭档的信任在他上辈子的职场生涯里从来没出现过,他之前最信任的同事是王建国,而王建国的代码水平跟他半斤八两。
两人照例换上“鼎盛清洁”的工装,提着工具箱出门。
面包车在东四环上开了大概半小时,在一片老旧的商业区停下来。
华兴大厦立在路边,米白色的外墙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灰暗,十四楼的窗户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常。
大厦的大堂里只有一个保安在值班。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大概就是报告里说半夜上去查看的那位。
苏眠向他出示了那张盖了红章的维修派工单,保安连检查都没检查,用一种巴不得有人来接手的语气说:
“十四楼是吧?电梯上到十三楼然后走楼梯上去,我是不上去了,上次上去之后做了两天噩梦。”
电梯很老,上升的时候轿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头顶的日光灯一闪一闪的,让林远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放电短棍。
这趟短棍是他从苏眠储藏间里拿的那把,苏眠自己那把短刀仍然握在她手里,刀身的蓝色纹路在昏暗的电梯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十三楼到了,两人走出电梯,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每走几步就要拍一下手让下一盏灯亮起来。
林远一边拍手一边想,在一栋被污染空间覆盖的写字楼里用拍手来点亮灯光,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恐怖片里作死桥段的味道。
不过他没说出来,因为苏眠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完全不像是要作死的样子。
十四楼的消防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冷白色的光,跟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眠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让林远愣了一瞬,不是那条保安描述的看不到尽头的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目测有几百平米,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排得密密麻麻,照得整个空间一片惨白。
办公区里摆满了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都配着同样的显示器、同样的键盘、同样的黑色转椅。
整个空间没有任何窗户,四面墙壁都是灰白色的复合板,看不出哪里有出口。
“空间已经重排了,”苏眠低声说,“跟保安描述的不一样,它在适应,每次有人进来它会改变布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定在办公区正前方的一扇门上。
那扇门上贴着一块金色的铭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自动打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是刚从某家大企业的宣传片里走出来的。
他坐在会议桌的顶端,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正在准备工作汇报的普通职场人士。但林远的系统在同一时间弹出了警告。
【警告!检测到蓝级空间型污染物!】
【类型:蓝级污染物“永无止境”,本体为一座会议室及其内部空间。
生前为一个过度追求业绩的部门经理,在连续加班三个月后死于会议室。
执念附着于整个会议空间,形成了具有自我扩张能力的污染领域。
进入该领域者将被强制参与“永无止境的季度会议”。
会议期间不可离开座位,不可关闭设备,必须回答污染物提出的所有工作问题,回答不达标者将被扣除“绩效分”,绩效分清零者将被空间吞噬。】
【当前危险等级:蓝,该污染物已吸收至少三个受害者的精神能量,空间结构极其稳定,强行突破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二十,建议:参与会议并通过所有考核。】
林远把系统提示小声转述给苏眠,说完之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论:
“所以我们不仅要开会,还要开好?我上辈子就是加班加死的,现在死了之后还要开会,这个污染物跟星辉互娱的HR部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苏眠没有接他的吐槽,她的眉头皱得比平时更紧,握刀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盯着会议室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它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