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远站在回龙观社区办公室门口，左手拿着一叠从公司后勤部借来的文件，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杯速溶咖啡和一盒系统特供的合成蛋白质肉排。
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但空腹解决问题不是他的风格。
王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还是乱的，眼圈比前天晚上搬完家时更黑了。
他看到林远手里那个塑料袋，用一种已经不想再吐槽的语气说：“你来社区办公室办事，还自带早饭？”
“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你这两天帮我搬家、找空地、应付晨练大妈，我总得表示一下。”
王建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缓和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上面盖着社区的红章，写着“关于回龙观城中村片区新增违章建筑的核查通知”，措辞严肃得像是林远那栋三室一厅犯了什么危害公共安全的大罪。
“社区的人说，那片城中村虽然拆了一半，但土地已经收储了，属于政府储备用地。
在上面擅自搭建建筑物属于违法行为，需要提供土地使用证明或者自行拆除。
我跟他们说了这是临时可移动建筑，他们没听懂。”王建国把通知单塞回口袋。
“没关系，我有准备。”林远拍了拍手里那叠文件。
办公室里面比林远预想的要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宣传单。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表格窗口。
她抬头看了林远和王建国一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城中村那栋木房子的？”
“是我。”林远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那个房子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土地是政府的储备用地，你擅自在上面建房子属于违法占用。
按照规定，限期三天自行拆除，如果你有特殊情况需要说明，现在可以说明。”工作人员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林远从文件里抽出第一张纸，是一份“鼎盛清洁服务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函”，上面盖着公司的公章，还附了一张“市政设施临时安置许可”。
证明函的措辞是后勤部不动产管理科专门为这类情况准备的模板，用了一堆看起来非常官方的术语，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这栋建筑是用于市政设施维护的临时可移动工作站点，不属于民用住宅，不适用普通建筑审批流程。
工作人员接过证明函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从紧皱变成微皱，又从微皱变成困惑。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鼎盛清洁服务有限公司？你们是做什么的？”
“市政管道维护，”林远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公司跟市政部门有合作，负责部分区域的地下管道检修。
那栋建筑是临时检修站，里面放的是检测设备和维修工具，因为需要随时移动，所以没有固定地基。”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遍证明函上的公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目录翻了几页核对了一下，然后说：
“那为什么有人看到里面住了人？有被子，有锅碗瓢盆，还有一盆绿萝。”
王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林远保持表情不变，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检修人员需要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被子是值班用的，锅碗瓢盆是值班期间吃饭用的。
绿萝是净化空气用的，地下管道检修有时候会涉及有害气体，绿萝对空气质量敏感，可以作为简单的生物监测指标。”
工作人员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大概有四分的“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三分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两分的“这年轻人看起来不像在撒谎”、以及一分的“我做了二十年社区工作什么离谱的事没见过”。
“那个绿萝真的能监测空气质量？”
“效果有限，但能提供参考，主要还是靠专业的检测仪器。”
工作人员沉默了，她把证明函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填写。
填了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这个检修站要在这里放多久？”
林远想了想：“不会超过三个月，管道检修项目有工期限制，工期结束之后我们会把建筑整体移走。”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然后把一张回执单递给林远。
“临时安置可以，但如果超过三个月需要重新申报，期间如果有市政部门的统一规划需要动这块地，你们必须无条件配合搬迁。”
“没问题。”林远接过回执单，站起来跟工作人员握了个手。
工作人员的手劲很大，握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让林远差点没绷住的话：
“你们那个绿萝养得挺好的，下次来申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盆？我办公室里的绿萝老是养不活。”
“一定。”林远说完这两个字就拉着王建国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社区办公楼大门之后，王建国靠在路边栏杆上笑了整整半分钟，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之后他直起身来，用一种重新认识林远的眼神看着他。
“检修站，生物监测指标，你刚才面不改色地编了一整套政府公文级别的谎话。”
“那不是谎话，证明函是真的，公章是真的，我们公司确实跟市政有合作，负责处理一些无法用常规手段解决的管道问题。
至于绿萝能不能监测空气质量，我还没试过，但从理论上来说植物确实对环境敏感。”林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
“你变了，以前你在公司被甲方问一个需求为什么没做完，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
现在你能在社区办公室里对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基层公务员，用一种比政府公文还官方的语气，把一栋违章建筑说成是市政设施。”
王建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感慨。
“可能是被苏眠传染了，她每次出任务都能用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理由让保安放我们进去。”
两人沿着城中村的小路往回走，四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路边有一个老太太在晒被子，被子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王建国把社区给的纸质回执单展开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房子是合法的了？”
“算是临时的，三个月内不会有问题。”
“三个月够你活过多少回了？”
林远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按照系统的设定，情绪值需要靠跟人互动来获取，每次出任务大概能拿三百到五百点，两天左右能凑够一千点抽一次奖。
抽到寿命的概率目前看来大概是三分之一，也就是说每六天里，他大概有两三次抽奖机会，其中可能有一次能抽到寿命。
如果每次抽到的寿命是二十四小时到一年不等，那他需要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出任务频率才能让寿命的入账速度超过消耗速度。
这个算术题他做过了很多遍，结论是勉强能活，但容错率很低。
“看运气，”林远说，“运气好的话能一直活，运气不好就随时死。”
王建国听到“随时死”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第一天跟我说你只剩一天寿命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你已经活了四天了，四天前你说你会死，现在你站在这里跟我说三个月之内不会被强拆。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续命的，但我知道你每一次活下来都不容易，所以你别跟我说随时死这种话。”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穿过城中村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修车铺的废墟时，林远那栋三室一厅安静地立在废墟上面。
上午的阳光照在尖顶上，木质的墙壁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房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合常理，但在四月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像模像样。
一个晨练回来的大爷正站在房子前面背着手打量，看到林远走过来，大爷指着房子问了一句：
“小伙子，这房子什么时候盖的？昨天还没有呢。”
林远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用眼神回了他一个“你自己搞定”的信号。
“大爷，这不是盖的，是整体吊装过来的，预制木结构，晚上用大卡车拉过来放上去的，您昨天没看到是因为凌晨吊装，天亮前就装完了。”
林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得像是真的。
大爷点了点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现在科技真发达，以前我们盖个鸡窝都得打好几天地基，现在连三室一厅都能整体吊装了。”
大爷背着手走了，林远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之后，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王建国在他旁边用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举给他看，整体吊装，你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
林远把手机拿过来，在王建国的备忘录下面加了一行回复：“都是被逼的。”
两人走进房子，王建国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存货，拿出那盒煎了好几次还没用完的合成蛋白质肉排，又拿出最后三个鸡蛋，开始准备做早午饭。
他煎蛋的手艺比林远好得多，蛋黄煎得刚刚好凝固，边缘带着一圈焦脆的金黄色。
肉排切成了薄片，在平底锅里煎得滋滋作响，撒了点盐和黑胡椒，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煎蛋和肉排，窗外偶尔有人经过，往房子这边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整体吊装的故事大概已经在社区里传开了，至少暂时没人再报警。
“你今天还要出任务吗？”王建国问。
“要看公司有没有任务安排，没有的话我就去老魏那边看烂片攒吐槽能量。”
“你现在这个状态，一边出任务一边攒能量一边续命，好像玩游戏做日常任务。”
“差不多，区别是游戏里死了能复活，我死了就真死了，复活过一次的系统说下次排队要等一亿多人。”
王建国把最后一块肉排夹到林远盘子里，站起来收拾碗筷。
洗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林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事？你现在做的这一切，攒情绪值、抽奖、续命，到底是你自己在选择，还是那个系统在推着你走？”
林远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马不停蹄地追逐情绪值、抽奖、续命、出任务、再续命。
四天的时间被压缩成了一连串目标明确的行动，每一秒都在跟倒计时赛跑。
他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这些选择是我想做的，还是系统让我想做的？
“不知道，”林远放下杯子，“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不管系统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想继续活着，这个想法是我自己的。”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洗好的盘子码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拿起背包准备去上班。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明天早饭我来带，你别再用那个合成肉排煎糊了丢人。”
“行。”
王建国走了之后，林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发了一会儿呆。
四天前这盆绿萝只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一个装饰品，现在它已经成为了他在社区办公室里编故事的核心道具。
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可怕，他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荒诞的生活，习惯到能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随口编出市政设施临时安置的理由来。
系统弹出了一条情绪值结算提示：【情绪值+20，来源：自我认同，累积情绪值余额：20点。】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自己认同自己也算情绪值，这大概是他这两天发现的最实用的冷知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老魏给他的那张DVD光盘，《午夜凶铃之僵尸恋上鬼》，封面上的女主角头发确实很顺滑，但男主角的僵尸妆看起来像是在脸上糊了一层发霉的面粉。
林远把光盘塞进老魏送的那台老式DVD播放器里，按下播放键，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准备好迎接一部能将吐槽能量攒满的究极烂片。
片头字幕刚出完，第一个镜头是一个穿着道士袍的人站在月光下对着空气讲了两分钟的道家哲理。
林远的喉咙开始发痒，第一团吐槽弹幕从嘴里冲出来的时候，他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一句话，“今天还活着，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