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术法测验放榜的日子，执事弟子要在侧殿当众核对符箓成绩，若有异议可当场提出。
路上已有三五成群的弟子结伴而行，低声议论着昨夜的事。有人提到云澈的名字，语气里带着迟疑和疏远。花无眠垂眸走过他们身边，脚步未停，也没抬头看谁一眼。她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敬畏，也有防备。
但她不在乎。
演武场侧殿前已聚了不少人。几张长案摆在廊下，上面铺着刚收上来的符纸，每张都标了姓名与编号。执事长老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中拿着一张符箓反复查验。
“第三十七号符箓，灵力残留异常。”他沉声道，“原本应是火系引雷符，可残留波动却是水属性。这不是笔误，也不是绘制偏差，而是……被人动过手脚。”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谁会干这种事？测验成绩关系到月供分配，若被查出作弊，可是要记过罚役的！”
“说不定是不小心拿错了？”
“不可能。所有符箓交上来时都封了名签，中途无人经手，除非……”那人顿了顿，“有人在绘制完成后、交卷之前调换了符纸。”
这话一出，众人皆沉默。
能悄无声息换掉别人符箓的人，必是心思缜密、动作利落，且熟悉流程。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还有多少张符被换了。
执事长老环视一圈，声音冷了几分：“若无人自首，此事将上报宗门戒律堂。届时严查经脉痕迹、追溯灵力印记，谁都逃不掉。”
仍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若允许我一试卦象，或可寻得真相。”
所有人都转过头。
花无眠站在人群前方，月白襦裙干净整洁，发间灵玉簪色泽温润。她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谦卑，眼神却平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女。
执事长老皱眉：“你？花无眠？你何时懂卦术了？”
“只是粗通皮毛。”她低头，“昨夜偶得一本残卷，讲些推演之法。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或许能指个方向。”
有人冷笑：“一个刚揭发师兄偷丹的人，现在又要算谁做了弊？怕不是借机立威吧？”
花无眠不恼，也不辩解，只轻轻道：“我只是想帮宗门找出真相。若卦象不准，任凭处置便是。”
执事长老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点头：“好。给你一刻钟。若无结果，不得再提此事。”
“谢长老。”她福了福身，走到最靠近案台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三枚铜钱从袖中滑出，落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她闭上眼，指尖轻搭在铜钱边缘，呼吸放缓。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微微颤动。
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她睁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瘦弱少年身上。
“你。”她说，“袖中藏了两张符纸，右手那张才是你真正所绘。”
那少年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
“我没有！”他猛地后退一步，“你胡说！”
话音未落，一张符纸从他袖口滑落，飘然落地。有人眼尖，立刻捡起查看：“这是……水纹定身符？可他报的是火系破障符啊！”
又一张符纸从他另一袖中掉出，颜色更深，符纹更密，正是火系符箓应有的样子。
全场哗然。
“你竟敢作弊！”一名弟子怒喝，“测验成绩关乎资源分配，你也配进内门？”
少年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弯腰去捡符纸，却被两名执事弟子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执事长老站起身，声音严厉：“带下去，关入静思阁，等候戒律堂审问。”
少年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花无眠。那一眼里有惊恐，有怨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明明藏得那么好，为何会被她点破？
花无眠收回视线，轻轻将铜钱收起，放入袖袋。
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有人敬畏地低语：“她真会算卦？”
“不止是猜中了吧？连藏在哪都知道……”
“怪不得敢当众指认云澈师兄，原来是有真本事。”
也有人冷哼：“装神弄鬼罢了。谁能证明不是她事先打听好了？”
“就是。一个平时不出声的人，突然就会算命了？谁知道是不是跟哪个野道士学的邪术？”
花无眠充耳不闻。她起身欲走，却被一道柔和的声音叫住。
“无眠师妹。”
她停下脚步。
叶清欢从人群后方缓步走来。她穿着素白纱裙，腰间玉铃轻晃，发出细微轻响9。她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像春日初绽的梨花，纯净无害。
“你今日为宗门揭弊，实在令人敬佩。”她走近，伸手似要扶她手臂，“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识，难怪师尊一向最疼你。”
花无眠侧身避开，动作轻巧却不容忽视。
“师姐言重了。”她声音软软的，“我只是侥幸推演正确，哪比得上您德才兼备，年年测评第一。”
叶清欢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微滞。
但她很快收回手，依旧含笑：“你太谦虚了。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带着几分关切，“卦象既能推人善恶，可会预示祸福？我昨夜梦到风雨倾山，醒来心绪不宁，总觉得近日会有变故。”
花无眠终于抬眼。
她直视叶清欢瞳孔，目光清澈却锐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卦象有言，近来多风浪。”她轻声道，“亲近之人恐生变故，还望师姐珍重。”
叶清欢笑意凝固。
那一瞬，她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瞳色几不可察地泛起琥珀光泽。她右手缩进袖中，指尖微微抽搐，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她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容浅了些：“你说得倒玄。可我身边亲近之人不多，也就几位同门罢了。倒是你，昨日刚与云澈师兄生了嫌隙，更要小心才是。”
“我会注意的。”花无眠垂眸，唇角微扬，“多谢师姐提醒。”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平稳，不曾回头。
叶清欢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玉铃轻响，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抚了抚，动作轻柔，像在安抚某种躁动的情绪。
直到花无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侧殿前，议论仍未停歇。
“你说花师妹这卦，是真的灵验吗？”
“我看是有点门道。不然怎么能一眼看出那小子藏了两张符？”
“可她以前从没提过会算卦啊！”
“兴许是家传的？听说她出身旁支，也许有些秘术？”
“别忘了她昨儿刚揭发云澈，今天又抓出个作弊的，是不是太巧了？”
“巧？我看是早有准备。”一人冷笑，“你们没见她算卦时手指发光？那可不是普通灵力波动。”
“嘘！小声点！她还没走远！”
花无眠此时已走入庭院角落。她靠在一处矮墙边，取出帕子轻轻擦拭额角。那里其实没有汗，但她需要这个动作。
身旁一名女弟子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刚才看你脸色有点白。”
“其实我很怕算错。”她苦笑，“刚才心跳得好快，手都在抖。若指错了人，岂不是害了无辜？”
那女弟子立刻心疼起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成我，连站都不敢站出来。”
“可我还是担心。”她低声说，“树大招风，这话总没错的。”
“你也别想太多。”对方拍拍她肩，“至少你现在帮了大家，总有人会记得你的好。”
花无眠点头，露出一抹感激的笑。
两人又说了几句，女弟子便先行离开。花无眠独自站着，目光穿过庭院，望向主殿方向。
那里正是明日灵根测试之所。
风吹动她的披帛，灵玉簪再次泛起青光，比先前更深了些。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自语：“第一步已走完，接下来……该看他们的‘真本事’了。”
她转身，缓步朝居所走去。
月门之后，身影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回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