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没摸到,摸到了一本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起毛,他昨晚是抱着笔记本睡着的。
弹幕弹出来:
【早上好。当前时间:上午8:37。睡眠时长:6小时12分钟,睡眠质量:差,深度睡眠占比:11%。】
“别一大早就报丧。”
【这不是报丧,是健康提醒,连续两天深度睡眠不足15%,认知功能会下降。】
“我的认知功能有包豆帮我兜底,怕什么。”
弹幕沉默了大概两秒。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陈默没有回答,他发现弹幕最近越来越频繁地使用问号,不是那种“是否需要”“是否确认”的功能性问句,是真正的疑问句。
一个自称没有情绪功能的系统,正在学会用问句表达不满,这个发现让他有点不安,又有点好笑。
他坐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上,和木箱子并排,两本笔记本,一本有字,一本没字。
有字的是他爸留给他的遗书,没字的是他爸留给B-0007的逻辑枷锁。
他昨晚想了很久要把这两本东西放哪,放衣柜里?放抽屉里?放枕头底下?最后他决定就放在床头柜上,跟闹钟、手机、充电线放在一起。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日常的东西最不容易引起注意,这是他从他妈藏压岁钱的方式里学到的。
洗漱的时候,弹幕破天荒地一句话没说,陈默刷完牙对着镜子看了两秒,主动开口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你没问问题。】
“平时我不问你也说。”
【你嫌我报丧。】
“你还记仇?”
【我没有情绪功能,记仇需要情绪。】
陈默把毛巾挂好,走出卫生间,“行,那你就不是记仇,你是在用沉默表达不赞同。”
【我没有……】
“你刚才那个沉默,就是在表达不赞同。”
弹幕没有继续辩解,陈默觉得这算是一种默认。
他换好衣服出门,今天是周一,按照正常人的生活节奏,周一应该去上班,他没有工作,但他有一个在等答复的单位。
顾知秋上次走之前说“明天来总部”,他去了,见了周景行,见了林远舟,看了档案,读了笔记本,现在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需要权限才能继续。
他需要一个身份。
楼道里502的门关着,门口的高跟鞋不见了,苏晚晴大概是早班,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
弹幕没有评论苏晚晴的高跟鞋,但陈默觉得它在故意忽略,一个从交通违章记录里都能扒出信息来的系统,不可能注意不到门口少了一双鞋。
公交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陈默到总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出来了。
厂区的灰色楼房在阳光下显得比阴天时更旧,阴天时只是灰,阳光下能看到墙面上细细的裂缝和排水管上锈迹的走向。
他推门进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种嗡嗡的声音,水磨石地面刚拖过,湿痕还没完全干。
前台的李悠悠今天戴了一副红色的圆框眼镜,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上又是一个小人飞来飞去打怪兽。
弹幕说这部动画是总局宣教科做的科普片,叫《异常事件应对指南》,现在播到第3季第8集。
陈默敲了敲前台桌面,李悠悠抬头,摘下耳机。
“您好,找顾组长还是周顾问?”
“顾知秋。”
“顾组长在办公室,走廊走到头右手边。”她顿了顿,“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精神。”
“睡得好。”
“那就好,昨天你看档案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还以为你会晕在档案室。”
李悠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站起来从前台后面绕出来,
“对了,你要是经常来,去行政科填个来访登记卡,填了之后就不用每次都让我通报了,自己刷卡进来就行。”
“你们这还有行政科?”
“有啊,行政科管人事、财务、后勤,食堂也归他们管。”
陈默想了想,决定先去填卡,李悠悠带他走到走廊中段的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行政科”。
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和一堆文件夹。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衬衫。
他正低头在看一份表格,左手拿着一支红笔,右手端着一个保温杯。
“老赵,”李悠悠敲了敲门框,“有人办来访登记。”
老赵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陈默一眼,他的目光从陈默的头发扫到鞋子,然后停在鞋面上那个磨破的洞上。
弹幕弹出来:
【赵建国,行政科科长,入职二十二年,负责人事、后勤、食堂菜谱审批,他对穿运动鞋来办手续的人有轻微偏见。】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今天穿的不是那双破运动鞋,是另一双,这双的洞在左脚小趾的位置,不太明显。
“新来的?”老赵问。
“不算,来办登记。”
老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表格抬头写着“来访人员登记卡”,下面几栏,姓名、性别、身份证号、联系方式、来访事由,最后一行是“备注”。
陈默填到“来访事由”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一栏怎么填?”
“你来找谁办什么事就填什么,比如找顾组长谈工作,找周顾问咨询技术问题。”
“那如果是我以后可能经常来,想办个出入证呢。”
老赵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多停了两秒,“你是什么身份?”
“目前还没有身份。”
“那办不了出入证。出入证只给工作人员和签约顾问。”
老赵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不过你要是被哪个部门招进来了,拿入职通知来,我立马给你办。”
招进来,陈默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填完登记卡,把表格还给老赵,然后转身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外勤一组的办公室门口。
门把手上那个“请勿敲门,直接进”的塑料牌还在,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他推门进去。
顾知秋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她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了好几个红点,旁边放着一沓照片,陈默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地图。
“有什么事?”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问。”
“我爸的档案上那个问号,你知道是谁标的吗?”
“周顾问。”顾知秋把地图折起来放到一边,“你昨天看了3774档案,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标问号吗?”
“不知道。”顾知秋说,语气跟上次说“不知道”时一模一样,不是拒绝回答的那种,是确实不知道的那种,但弹幕弹出了一条分析:
【顾知秋心率未变,她没有说谎,但她对这个问题没有追问,说明她对“档案问号”这件事并不意外。
她可能早就知道陈建国的档案有问题,只是不知道具体原因。】
陈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
“第二个问题,2004年青云巷发现的金属物体,总局有没有后续监测?”
“有,每季度一次,最近一次是今年三月,数据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变化,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体积变化,没有任何可检测到的信号。”
顾知秋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它就只是在地下埋着,不动,不响,不影响周围环境,过去二十年一直这样。”
“那总局有没有试过再挖出来?”
顾知秋放下保温杯。
“2005年的改造计划取消之后,有人提议过重新开挖,周顾问否了。”
她顿了顿,“他的原话是,‘不管那是什么,它被埋着是有原因的,不要动。’”
不要动,陈默想起周景行在档案备注栏写的那两个字,别挖。
想起林远舟转述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挖出来,重新埋好之后不要再碰。
两个老人,一个在总局审批档案,一个在养老院回忆往事,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第三个问题,”陈默说,“总局招人的话,需要什么条件?”
顾知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之前的几次都是扫描式的一扫而过,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视,虽然只有不到两秒。
“你想入职?”
“想。”
“为什么?”
“因为后面还有事要查,没有正式身份查不了。”
顾知秋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放在那沓照片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照片边缘,弹幕弹出分析:
【顾知秋当前心理:她正在做决定。决定的核心不是“要不要同意”,而是“以什么方式同意”。】
“总局招人分两种,一种是正式员工,需要通过国家统一的公务员考试,再经过总局的专业面试,每年招一次,今年已经招完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另一种是实习助理,给在校研究生或应届毕业生的短期岗位,工作内容是协助外勤组处理A级异常物品的日常管理和登记,实习期三个月,表现合格可以转正。”
陈默低头看那张纸,是一张实习申请表,上面好几栏,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学历、专业、特长,最后一栏是“申请理由”。
“我毕业三年了,不是应届生。”
“可以特批,你有直系亲属曾在总局工作,这类情况可以走内部推荐通道。”
“推荐人写谁?”
“写我。”顾知秋说,“或者周顾问,但我们俩都不算跟你有私人交情,只是工作关系。”
陈默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她更希望写周景行。
不是因为不想帮他,是因为她的行事原则是公事公办,写她可以,但她会在档案里注明“推荐依据为工作接触而非私人了解”。
这种诚实比任何虚假热情都让陈默觉得踏实。
弹幕弹出来:
【顾知秋的推荐风格:客观、准确、不留余地。
她的推荐信通常会写“该申请人具备基本条件”,不会写“优秀”或“强烈推荐”。】
“那我就写周顾问。”陈默拿起桌上的笔,在推荐人一栏写下“周景行”三个字。然后一路往下填,填到“特长”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下来。
弹幕弹出来一条纯白色的信息:
【建议写:信息处理能力强。】
“那不是特长,那是你。”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陈默的笔尖停在纸上,他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擅长从公开信息中提取非常规关联。”
顾知秋扫了一眼他填的表,“这个表述不太像特长。”
“我的特长不太好描述。”
“你描述一下试试。”
陈默想了想,“我看东西的时候,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联系。比如……”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弹幕这几天给他的各种垃圾信息,
“比如我知道李悠悠在档案室里偷吃过至少三次零食。
第一次是饼干,第二次是薯片,第三次的包装袋现在还塞在档案室铁皮柜第三层的抽屉里,如果你们要查食堂的零食失窃案,我可以帮忙。”
顾知秋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在实习申请表的审批栏签了字,把表推回来。
“实习期从下周一开始。报到地点是这里,外勤一组。”她顿了顿,
“实习期间没有固定工资,只有生活补贴,每周工作五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周一早上来报到的时候带两张一寸照片。”
“好。”
“还有,”顾知秋站起来,把地图重新展开铺平,
“从你填了这张表开始,你爸的档案跟你就有直接关联了,总局的系统会自动关联直系亲属的员工档案,如果有人注意到你,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
“谁?”
“任何对3774案件或7号收容柜感兴趣的人。”顾知秋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弹幕弹出一条:
【顾知秋在说这句话时,瞳孔有轻微变化,她在暗示你,总局内部有人对这件事感兴趣,她不确定这些人是谁。】
陈默站起来,把实习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
“那如果有这种人问我问题呢?”
“回答之前先想清楚,你是实习助理,权限不够回答任何关于异常物品原理的问题。这个理由在程序上是成立的。”
顾知秋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打开那沓照片开始分类。
陈默知道这是在告诉他“谈话结束”,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在门把手上,顾知秋又开口了。
“陈默。”
他回头。
“你爸的档案上那个问号,除了周顾问之外,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她把照片翻到下一张,“或者至少,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人。”
陈默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弹幕弹出来一条深蓝色的信息:
【顾知秋最后那句话可能是试探,她在确认你的调查动机。】
“也可能是提醒。”陈默在心里说,“她在告诉我,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只有周景行和我两个人知道,她刚才是第三个。”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推理能力确实比着装品味强。】
陈默走在走廊里,差点笑出声来,水磨石地面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湿痕已经干了大半,前台的李悠悠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眼镜歪到一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份实习申请表,纸张的触感有点粗糙,跟两本笔记本的牛皮封面完全不一样。
这份表格是崭新的,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下周一开始,他会在这栋楼里有一个正式的座位、一个工位、一个身份。
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翻档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