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花无眠低垂着眼睫，脚步轻缓地跟在玄霄子身后。青石路从主殿延伸出去，两旁灯笼刚点上，火光摇曳，映得她裙角的绯色披帛忽明忽暗。她一只手拢着袖口，指尖压着红木丹盒的边沿。
不能让它继续留在这里。
玄霄子走在前头，拂尘轻摆，步伐不疾不徐。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温和传来：“无眠，丹房清净，有些话为师需单独叮嘱你。”
她说好，嗓音软软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可就在踏上通往丹房的回廊时，她忽然停住了。
“师尊且慢。”她开口，声音清亮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徒儿方才……似见一道身影闪过回廊尽头，手中之物……竟与我那丹盒极为相似！”
玄霄子脚步一顿，终于转过身来。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平和：“你说什么？”
花无眠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将袖中丹盒取出，轻轻打开——空的。
她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受了惊吓：“不好！我的‘凝神培元丸’不见了！”
风掠过回廊，吹动檐下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玄霄子盯着那空匣看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沉，但很快又浮起慈悯：“莫慌，许是你记错了地方？或是途中掉落？”
“不会的。”她摇头，声音轻却坚定，“这丹药是师尊亲赐，徒儿一直贴身收着，连席间都未曾离手。方才宴上，只有云澈师兄靠近过我席位，还递了茶……”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有犹豫，“莫非是他代为保管？”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原本安静观望的目光立刻活了起来。
一名执事弟子站在廊柱旁，闻言皱眉：“云澈师兄确实在宴末离席片刻，说是去取新酿的灵酒。”
另一名女弟子小声接话：“我也瞧见了，他走时袖口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东西。”
“可他为人正直，断不会做此事……”花无眠低声说着，却又轻轻补了一句，“除非……有人趁乱调包？”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调包？”有人重复，声音拔高，“你是说有人偷了你的丹药？”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摇头，眼眶微红，像是委屈极了，“我只是太珍重这丹药，它是师尊的心意，若遗失或遭人炼化，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想信是师兄所为，可眼下丹药不见，线索又指向他……”
她不说破，也不否认，只是把话说得模模糊糊，让人自行联想。而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觉得：这事八成就是云澈干的。
玄霄子站在台阶上，山羊胡微微抖动。他盯着花无眠，眼神冷了几分，却仍维持着威严的语气：“区区一枚丹药，何须闹得满城风雨？你身为弟子，未经查证便诬蔑同门，成何体统！”
“徒儿不敢！”她立刻跪下，双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徒儿并非有意污蔑师兄，只是太过心急，一时言语失当……可这丹药关乎根基，若真被人取走，岂不是给宗门埋下祸患？”
她这一跪，姿态卑微，话语却句句往“宗门安危”上靠。几名路过的长老听见动静，纷纷驻足。
一位白须老者皱眉道：“凝神培元丸虽非至宝，但确系师尊亲手炼制，若落入别派手中，泄露我宗炼丹秘法，确有隐患。”
另一位点头附和：“不如让执事堂查一查，也好还云澈一个清白。”
玄霄子脸色更沉，但他不能再阻。众目睽睽之下，若强行压下此事，反倒显得他心虚。
“罢了。”他冷声道，“既已惊动诸位长老，便由执事弟子去查一查吧。若真是误会，自当还他清白；若确有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花无眠，“自有宗门戒律处置。”
话音落下，两名执事弟子领命而去，直奔云澈居所。
花无眠仍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朵风雨中的小白花。几个平日交好的女弟子连忙上前扶她：“小师妹快起来，地上凉。”
“是啊，你也是一时情急，谁都能理解。”
“云澈师兄最近确实怪怪的，前日还一个人在后山待到深夜……”
她任由她们搀扶起身，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眼角余光瞥见玄霄子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拂尘柄，指节泛白。他没有再看她，转身便朝丹房走去，背影僵硬。
她知道，他恨上了她。
但她不在乎。
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却未停。有人摇头：“没想到云澈会做出这种事。”
“怕不是真偷了，而是替人顶罪？”
“嘘，别乱说，那是师尊亲传弟子。”
花无眠被几位师姐簇拥着往回走。月白襦裙沾了尘，披帛一角也勾破了一道小口，但她走得很稳。路过一处照壁时，她脚步微顿，抬手抚了抚发间的灵玉簪——它正泛着淡淡的粉光，那是她情绪波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她很快收回手，继续前行。
不多时，执事弟子匆匆返回，在主殿外高声禀报：“启禀诸位长老，已在云澈师兄居所枕下发现一枚红木丹盒，外形与花师妹所失之物一致！”
众人哗然。
“当真？快拿来看看！”
丹盒被呈上。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浅金色的丹药，气息温润，确是养气类的普通丹丸，非“凝神培元丸”。
“这不是我的丹药。”花无眠只看了一眼便道，“我那枚通体乌黑，药香中带一丝苦涩，而这枚……完全不同。”
执事弟子点头：“的确不符。但云澈师兄不在居所，亦未说明此盒来历。”
“私藏师妹赠礼？”有人冷笑，“还藏在枕头底下，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想留个念想。”另一人嗤笑，“可惜手段太拙劣。”
“未必是偷。”先前那位白须长老沉声道，“或许是见花师妹受宠，心生嫉妒，故意仿制一枚戏弄于她？”
“可他为何不现身解释？”年轻弟子追问。
“不敢吧。”有人低语，“做了亏心事，自然躲着。”
花无眠听着这些话，始终沉默。她不需要他们认定云澈偷了丹药，只要他们怀疑就够了。只要这根刺扎进他的名声里，只要玄霄子不得不分心去处理这个“意外”，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成功打断了那场密谈，把火引到了别人身上。
她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被众人同情、保护、簇拥。
这才是最重要的。
夜风渐凉，照壁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名女弟子担忧地看着她：“小师妹，你还好吗？要不要去药堂看看？你刚才跪得太久，膝盖都红了。”
“我没事。”她摇头，唇角微扬，又迅速压下，“只是心里……有点闷。”
“换作谁都会难受。”另一人拍拍她的肩，“你放心，这事一定会查清楚。若是云澈真做了什么，宗门自有公断。”
她轻轻点头，目光扫过远处丹房的方向。那里灯火未熄，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久久不动。
回到居所前，她停下脚步，对身边的师姐们笑道：“今日劳烦各位姐姐相送，我心里踏实多了。”
“自家姐妹，说什么客气话。”
“你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早课。”
“记得喝碗热汤，别着凉。”
她一一应下，推门入内，反手落栓。
屋内烛火未点，只有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线。她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红木丹盒——这才是真正的“凝神培元丸”。她从未把它带在身上太久，早在宴席中途，她就借更衣之机，将真丹藏进了床板夹层。
她打开盒盖，凝视着那枚乌黑丹药，指尖轻轻划过表面。那一丝阴冷的气息依旧存在，符印隐匿其中，如毒蛇盘伏。
她合上盒盖，低声自语：“你想让我变迟钝，好动手抽骨？”
“那我先让你的人，乱起来。”
她将丹盒锁进檀木匣，放入柜底。然后脱下外裙，只穿素白衣裳，坐在床沿。窗外，虫鸣渐歇，夜更深了。
而在宗门另一端，云澈终于被人寻到。他浑身湿透，从后山寒潭边归来，手中握着一株刚采的雪莲根，神情恍惚。
“你们找我？”他问。
“你枕头下为什么会有花师妹的丹盒？”执事弟子冷冷质问。
“什么丹盒？”他皱眉，“我没有拿过她的东西。”
没人信他。
而在丹房中，玄霄子独自立于阵前，手中拂尘已被捏得变形。他盯着墙上一幅画像——画中少女眉眼温婉，正是十五岁的花无眠。他伸手抚摸画像的脸颊，喃喃道：“你不该反抗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本可以让你活得更好……”
他猛然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慈爱。
“既然你非要搅局……那就别怪为师……不讲情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