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土场上响着,声音一圈圈传开,撞到寨墙又弹回来。陈玄坐在马上,手一直抓着枪杆,手指因为握得太久有点发僵。风从山口吹进来,营里的那面破青旗被吹得哗哗响。
他翻身下马,铠甲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双手拿着长枪,枪尖朝下,用力插进演武场中间的硬土里。枪身一下子陷进去三寸,稳稳立住。他拿下腰间的水囊,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还有一股铁皮的味道。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士兵们还站着队,武器已经收了,但没人离开。有人看着地上的矛,有人看着陈玄的枪,还有人偷偷看太史慈的背影。空气很紧,谁都不敢说话。
“你们抢过粮吗?”陈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小。
没人回答。
“去年冬天,北边三个村子没饭吃。你们去了,拿刀逼人交米,把人家最后一半粟都抢走了。”他顿了顿,“那家有个孩子,饿得啃树皮,你们看见了,没管。”
人群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骂你们的。”他说,“我就问一句——以后还想这么活?”
一个老兵低头踢了脚石子。一个年轻点的士兵攥紧了拳头。
太史慈站在帐前,没回头。
“你在东莱救过人。”陈玄看着他的背影,“黄巾军作乱时,你带三十个骑兵冲进火场,背出十七个老人和小孩。北海被围的时候,你一个人断后,挡住追兵两个时辰。你不是天生当山贼的人。”
太史慈肩膀微微一动。
“现在你躲在这山上,说不投靠谁。可这算什么?是保护自己?还是逃避?”
陈玄往前走了两步:“江东打得厉害,百姓活一天算一天。你有本事,却待在这里看着天下乱下去。你是怕输,还是怕担责任?”
说完,全场安静。
太史慈点点头:“寨外还有三个暗哨没撤,我这就派人叫他们回来。”
他走回来,在离陈玄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说是为了百姓。”他开口,声音沙哑,“可哪个豪强不说为了百姓?刘繇说,袁术说,连严白虎都说自己是‘替天行道’。结果呢?换个人收税罢了。”
陈玄点头:“所以我不会讲仁政,也不会喊口号。我只做三件事:清剿匪徒、平均粮食登记、修房子。你不信的话,明天跟我去江边的村子看看。哪家缺粮少屋,我亲自记下来,三天内送东西过去。军中不分高低,大家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地方。你能看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太史慈没接。
“我要的是共同做事,不是让你投降。”陈玄把饼放在地上,“如果你愿意帮我平定内乱,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我不是收你当部下,是请你一起承担责任。”
太史慈低头看着那块饼。颜色灰褐,边缘裂了缝,是普通士兵吃的那种。
过了很久,他抬头:“你说你不为权力……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违抗你的命令,只是为了救一个村子的人,你会杀我立威吗?”
陈玄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做的事合乎民心,我会跟你一起跪下道歉。”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人手。
他慢慢解下腰间的令牌。铜做的,上面刻着“子义”两个字。他单膝跪地,双手托起。
“从今天起,我太史慈带来的五百士兵,全部归你指挥。不是因为私情,是因为我相信你心里想的太平世界。”
陈玄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用力拉他起来。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枪尖上,反射出一道光,落在太史慈脸上。他眯了下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陈玄转身走向亲兵队伍:“拿两坛酒,十斤肉,今晚全营加餐。”
亲兵愣了一下,赶紧跑去办。
“你现在不用叫我将军。”陈玄对太史慈说,“这营地还是你说了算。整顿队伍,检查武器,缺什么写个单子,明天出发前补齐。”
太史慈点头:“寨外还有三个暗哨没撤,我这就派人召回。”
“好。”
“另外,南岭脚下有个村子,被山越人洗劫过,只剩十二户人家。他们每个月送粮上来,换我们不去抢他们。这事……我得去跟他们说一声。”
“一起去。”陈玄说,“明天一早出发。顺便看看他们缺什么。”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召集人手。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插在地上的长枪。
一个小兵跑来报告:“各队已归位,伤员送进医棚,缴获的武器也清点完了。”
“传令下去,今晚轮值守备减一半,让大家好好睡一觉。”陈玄说,“明天辰时集合,准备出营。”
小兵领命离开。
营中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搬柴,有人杀羊,炊烟升了起来。之前的沉闷没有了,开始有了说话声,还有人笑了。
陈玄走到拴马桩旁,解开缰绳,牵马往马厩走。路过兵器架时,他停下,拿起一把旧矛。矛尖卷了,杆上有裂缝。
他摸了摸枪柄,低声说:“以后不用靠抢了。”
马打了个响鼻。
他把矛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太史慈站在营门里面,正和两个亲兵说话。看到陈玄过来,他点点头。
“我已经下令,所有岗哨改用你的口令。”他说,“明天去村里,我亲自带路。”
“好。”陈玄说,“早点休息。”
他自己也转身走向临时住的帐篷。
天边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山头黑了下来。营地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玄走进帐篷,摘下头盔,放在桌上。桌角有一碗水,是他之前留下的。水面映着跳动的烛光。
他坐下,闭上眼。
外面传来脚步声,整齐,稳定。
是巡营的哨队。
新口令响起:“何人?”
“己人。”
“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