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余和的推演
一、沙盘
总署后堂,长桌铺开高邮湖舆图。
余和站在案前,手里握着炭笔。沈砚之坐主位,秦锋、李敢、燕青、江无浪分坐两侧,古德拉蹲在角落里翻他的航海笔记,夏莲在旁边研墨,笔已备好,纸已铺开。
沈砚之抬手。“开始。”
余和先点敌军数量。
“高邮湖匪,船约两百余艘。其中红帆大船五艘,赤蛟号为旗舰。快船约三十,火船十余,其余为渔船、货船,可载人运粮,不作战力。”
他顿了顿,在舆图上画了五个圈。
“三十比一。”
秦锋皱眉。“三十比一,怎么打?”
余和没答。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先标出敌军阵型——外圈是快船,负责袭扰;中间是火船,待机突击;内圈是红帆大船,压阵指挥;后方是货船渔船,运粮运人。
他画了三道弧线,层层包围。
“敌军船多,但打法不复杂。第一阵,袭扰。”
他用炭笔点了点外圈的快船。
“快船先出,不接战,只骚扰。引我船追,追进芦苇荡。进了苇荡,水道窄,大船转不开身。他们的小船钻来钻去,我们只能被动挨打。”
李敢问:“那就不追?”
“不追。”余和语气平淡。
“他们骚扰,我们不理。敢靠近两百步内,床弩击杀。床弩绑火油管,射出去就是一条火龙。烧不死也吓跑。”
他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红线,划在敌船与官军船阵之间。
“不进苇荡,不追小船。保持队形,抱团前进。”
(秦锋心里:不追,他们拿我们没办法。追了,就中了圈套。余和这是算准了。)
余和继续说。
“第二阵,火攻。快船袭扰无效,他们就会上火船。”
他在舆图上标出火船的位置。
“火船十二艘,堆柴草,浇油,点火冲我船阵。火船速度快,但转向不灵。”
他在船阵外侧画了一道弧线。
“舷侧设排杆,伸出船舷两尺。火船靠上来,被排杆顶住,烧不到船身。杆头包铁皮,防火烧。”他顿了顿。
“偶尔有火船从排杆缝隙钻进来,用弩炮打掉。弩炮装开花弹,一炮碎一艘。”
燕青开口:“床弩射三百步,弩炮五百步。火船还没靠上来,先挨两轮。”
余和点头。“正是。”他又在舆图上画了一道防线。“火船冲不过这道线。”
(燕青心里:火船废了,他们的杀手锏就没了。)
“第三阵,跳帮。火船无效,他们就会强攻。快船掩护,大船压上,靠舷跳帮。我们假设跳帮战打响。”
余和在红帆大船的位置画了几个箭头,指向官军船阵。
“敌船甲板低,我船舷高。弓箭手先射,弩炮打甲板。震天雷扔到敌船甲板上,清场。”
他放下炭笔,抬头。
“这三阵,是水匪的看家本事。袭扰、火攻、跳帮,三板斧。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船有多快,不知道弩炮能打多远,不知道震天雷是什么。”
(李敢心里:他们不知道,就是送死。)
江无浪:“你为什么说假设跳帮战打响?”
“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能让我的船队停下来。或者说靠近。”
二、破敌
余和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Z型折线。
“我船不走直线。Z型变航,每次变航都是一次齐射。他们追,我射。他们退,我追。主动权在我,不在他。”
他在折线的拐点处画了几个圈。
“保持八十步攻击距离。床弩射火油箭,弩炮打开花弹,震天雷扔甲板。他们够不着我们,我们打他们跟打靶子一样。”
秦锋问:“他们要是分兵包抄呢?”
“分兵,就弱了。”
余和在舆图上标出敌船分兵的路线。
“他们船多,但不统一。各寨主各管各的,配合不到一起。分兵包抄,左翼不知道右翼在干什么。我们集中兵力打一路,打完再打另一路。逐个击破。”
(秦锋心里:分兵就是送人头。)
沈砚之问:“他们要是跳水逃生呢?”
余和答:“逃就逃。上了岸,是秦将军的事。”他看向秦锋。秦锋点头。他的兵在岸上等着,水匪上了岸,就是他的活靶子。
三、火帆
江无浪在角落里,忽然开口。“帆。火箭射帆,怎么办?”
沈砚之转头看他。
古德拉站起来,从航海笔记里翻出一页,推到案中。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配方,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
“矾、蜂脂、桐油,熬成药水,浸帆晾干。火箭射上去,烧不旺,自己灭。我试过。海上的船,都用这个法子。大明的船,没人用。”
余和接过那页笔记,看了一遍,递给沈砚之。
“可行。战后每条船配防火药水,主帆浸两遍,晾透再挂。古德拉先生,这事你负责。”
古德拉点头,蹲回去继续翻他的笔记。
(古德拉心里:大明的船,防火不行。我的船,行。)
四、定策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赤蛟号移到湖口,从湖口移到芦苇荡,最后落回那七个点。他看了很久,转身看向众人。
“余和打水。秦锋、李敢围岸。”他顿了顿。“燕青,你带斥候队沿湖布网。逃上岸的,一个不漏。”
“江先生,你随旗舰。”
江无浪抱剑,没说话。
“古德拉,防火药水的事,你负责。”
古德拉点头。
沈砚之重新坐下。“几成把握?”
余和沉默了片刻,拿起炭笔,在赤蛟号上重重画了一个叉。“敌军船多,但船慢。我船快,弩炮远,火攻不惧,水鬼无策。三十比一,但羊多,打不过虎。”他把炭笔放下。“输不了。”
(沈砚之心里:他说输不了,就是输不了。余和不是夸口的人。)
沈砚之走出后堂,王禄和高升已候在廊下。高升是王瑾的记名弟子,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办事稳妥,胆子却小。沈砚之把一卷文书递给他。“高邮湖的公司,你牵头。规矩照白沟、通济、淮阴的办。漕帮收编,水匪归降的留,不降的剿。商路要通,码头要开,税要收上来。一个月内,高邮段要像白沟一样转起来。”
高升双手接过文书,腿有些软,但腰挺着。
“奴才领命。”声音不大,但稳。
王禄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等沈砚之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像钝刀磨石头:“高公公,高邮湖不比白沟。白沟是河,漕帮是地头蛇。高邮湖是水,水匪是亡命徒。手段要狠。不狠,镇不住。”
高升看了王禄一眼,点头。“咱家省得。”
王禄不再说话。
沈砚之转身走了。高升捧着文书,站在廊下,夜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书收进袖中。高邮湖,水匪,亡命徒。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是漕运总署,是驸马爷,是司礼监。他的刀,比水匪的快。
五、尾声
散了会。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远。余和没走,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炭笔还在手里。
他在赤蛟号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打掉赤蛟号,敌军就散了。
但张顺不是傻子,不会把旗舰放在最前面。他不出来,就逼他出来。
(余和心里:张顺,你不出来,我就打你的快船。打到你心疼,打到你坐不住。你出来了,赤蛟号就没了。)
他把炭笔放下,吹灭了灯。明天,这一仗就要打了。
总署后堂空了,舆图还铺在案上,高邮湖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余和站在窗前,看着运河方向。远处,码头上灯火点点,工人们还在连夜赶工。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余和心里:他不知道我有什么,我知道他有什么。这一仗,还没打,已经赢了。)
夏莲在隔壁值房整理记录,把余和说的每一条战术都誊写清楚:袭扰、火攻、跳帮、Z型变航、排杆防火、弩炮清甲板、震天雷清场。她合上记录册,锁进柜子,钥匙收进袖中。
(夏莲心里:余将军说输不了。他说输不了,就是输不了。大人信他,奴婢也信他。)
窗外,夜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
远处,隐隐有雷声。春汛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