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不算事,至少韦秦州没因此挨打。
一个外校的年轻女老师来院里参加学术交流,姓苏,刚博士毕业没多久,研究方向是汉语方言学,在分院讨论时跟韦秦州分在同一个小组。
她对韦秦州的专业能力极为赞赏,茶歇时主动找他要了联系方式,说要后续请教几个方言音变的问题。
韦秦州礼貌地给了她办公电话和工作邮箱。
但苏老师似乎对他的私人联系方式更感兴趣,会后通过院办辗转要到了他的手机号,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学术问题,另一条是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喝咖啡。
韦秦州把这两条消息截图发给了计鸢,附了一句:“先生,这位苏老师问的问题我已经在工作邮件里回复了,但她约我喝咖啡,我要不要婉拒。”
计鸢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期末试卷,他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你自己决定。”
语气客气疏淡得让韦秦州以为自己在读红头文件。
他对着“你自己决定”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给苏老师回了一条礼貌而明确的婉拒消息,说自己周末需要备课和修改课题申报书,不便赴约。
然后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批桌上的期末试卷。
隔天他在石桌旁剥蒜时,计鸢从书房推门出来,背着手踱到他面前,嫌他那天早晨的太极起势手没抬到位,让他当着元宝的面重新举了五分钟。
…韦秦州仅用0.1s就明白是因为什么。
他举着手臂看着廊下那只歪头啄羽的鸟,忽然觉得先生这个闷气生得比戒尺还让人心里不舒坦。
又一个春天来临,老宅的槐树开始抽新芽。
计鸢决定把书房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清理出来,那间房原本是他师父在世时用来存放线装书和旧字画的储藏室,多年无人整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韦秦州主动揽下了这个活儿——他花了两个周末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擦干净书架,修补了墙角的裂缝,重新粉刷了墙壁,又淘了一张红木书桌和一把藤椅放进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计鸢就靠在书房门口看着,偶尔说一句“书架再往左挪两寸”,或者“窗户把手需要上油”。韦秦州照单全收,一件一件照做。
周末午后他从杂物间旧纸箱里翻出一沓泛黄的字帖和几支被虫蛀过的旧毛笔,如获至宝地捧到计鸢书房里。
计鸢用手捻了捻蛀痕,只说了句“蛀坏的地方用薄纸裱衬还能修”,便让他去拿糨糊和镊子。
新房间收拾好之后,韦秦州把自己收藏的部分专业书籍和课题组常用资料搬了进去,又放了一套备用的茶具。
他在窗户上挂了一幅浅灰色的百叶窗,窗台外正对着那盆越长越大的素色陶瓷文竹。
隔壁就是计鸢的书房,隔着一堵墙,两个人各自看书或批作业时,偶尔能听到对方翻页的声音。
元宝在两个房间之间自由飞行,想蹲计鸢的台灯座就蹲计鸢的台灯座,想站在韦秦州的笔筒上就站在韦秦州的笔筒上。
有时它会在两个房间各待一阵,像是定时检查两个主人是否都还安稳地在书桌前办公。
计鸢很喜欢这间新书房。
不是因为多了一间房间——老宅的空房间本就不少——而是因为这间书房的存在意味着韦秦州在老宅里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是西厢房那张睡觉的床,而是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面书架,和窗外那盆文竹。
它意味着韦秦州在这个家里不再是一个“借住者”,而是一个拥有自己领地的主人。
他有时候会找借口进去转转——借一本工具书、还一本笔记,有一次在藤椅上坐下来翻了几页韦秦州正在批改的研究生论文,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茶几上韦秦州常用的那只灰色钢笔在论文扉页添了两行批注。
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两张老照片,一张是他退伍那年和先生的合影,另一张是上回课题组郊游时学生偷拍的计鸢侧影。
计鸢的目光在那两张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出书房去厨房把刚泡好的茶放了一杯在他书桌上。
同年初夏,文学院调整了研究生招生方案,计鸢把硕博连读的选拔细则交给韦秦州来主持制定。
这本来不是系主任分内的事——博导资格审批和招生方案这块一直由院长亲自把关——但计鸢在院务会上当众说了一句“这件事交给韦主任做,他有自己当年跨方向读博的切身体会”,然后就把厚厚一沓原始资料放在了他桌上。
韦秦州为此连续加了三天班,跟研究生院反复沟通选拔标准。
他梳理自己当年跨方向读博时碰到的短板,一项一项转化为选拔细则对应条目。
计鸢对他交上来的东西——“转博条件不应高于毕业生分流途径”,然后用铅笔在附件表格里划掉了一个多余的评分栏,笔迹是先生一贯冷隽的瘦金体。
定稿通过那天,周琬打趣他说这下招生大权有一半落到你手里了,韦秦州把那份被他翻了好几遍的选拔细则装订好放进文件盒,扣上盒盖。
“不是大权,是先替他挡住新生里要刷掉的那一半——先生审我论文那几年,每审一遍他自己都得重翻文献,我不想他再在别人的论文里跟自己较劲。”
暑假前的最后一个周五,计鸢四十四岁生日。
韦秦州照例做了一桌子菜,烤了一个依旧不太好看的蛋糕,字迹比上一年又工整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小学生的书法作业。
元宝蹲在蛋糕旁边歪着脑袋研究那几个果酱字,大概在判断能不能吃。
计鸢看着那个蛋糕,评价依然是“丑”,韦秦州早就习惯了。
“您每年都嫌丑,每年都照吃不误”。
吃到一半他发现厨房灶台边多了一个细长的快递盒,是先生下午带回来的,撕开的封胶还搁在水池边。
盒子里是一根新订制的皮套,深灰色,用来放那根马鞭,扣带处压印着韦秦州名字首位字母的花体缩写。
他把碗筷端进厨房时看到了盒子,拿皮套的指尖触到印着自己名字的位置,撑在灶台边站了好几秒,才用温水冲净手把皮套收进书房。
饭后两人照例在院子里纳凉。
计鸢靠在藤椅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韦秦州意外的话。
“你明天帮我去书店取几本预定的书,取书单在公文包里,顺便去修一下手表,当年在南京你帮我换的那个表带,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知道了。”韦秦州偏头看着先生的侧脸,月光把他鬓边的银丝照得发亮。
他忽然记起南京鼓楼医院里扇在脸颊上那记滚烫的耳光,记起街边修表铺老师傅拆卸旧表带时敲击的小锤声。
老师傅说这扣环磨得差不多了,他说换根新的——旧的留着,万一以后能做什么。
后来他用那截旧表带翻新了一件皮饰挂牌,就放在书房博古架的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