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气还压在牛棚顶上，凌啸龙已经走完一圈巡栏。他推开主屋门时，信箱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露水洇湿，但没署名。
他站在门口没动，手指卡住信封口，慢慢抽出来一张折成四折的公文笺。纸上没抬头，也没落款，只有一行手写钢笔字：他们已经开始内部清洗，名单上有你认识的人。
字迹是詹姆斯的，那种歪斜潦草、像喝醉了还在写报告的笔法，他认得。纸是FBI标准内务通报用纸，右下角还印着温哥华分局的编号章。信封夹在一份《牧场治安周报》里，封面盖着红章“已阅”，显然是有人亲手塞进来的。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詹姆斯常抽的那种廉价烟丝，混着咖啡渍的味道。他在桌边坐下，把信摊开，左手按住一角，右手从腰间解下小刀，轻轻划破信纸边缘，没发现夹层或隐形墨水痕迹。又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会儿，纸张纤维正常，指纹在右上角有两枚半，位置偏食指和拇指根部，正是詹姆斯握笔的习惯着力点。
他想起上回见詹姆斯，是在镇警局后巷。那人靠在锈铁门边，领带歪着，递来一纸条，写着三名可疑外籍劳工的车牌号。当时他说：“别谢我，我只做分内事。”然后转身就走，连烟头都没掐灭。
可这次不一样。这份情报不是任务关联项，也不是例行线报。它没有编号，没有密级标识，更没通过任何加密渠道。一个FBI特工，绕开系统，把这种话塞进他的信箱——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人当枪使。
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暗格，把信纸和那把檀木梳并排放进去。梳子背上的刻痕还在，横七竖九，第七道有个钩。信纸上的字，七行间距不均，第三行略宽。他盯着看了几秒，没看出对应关系。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辆老式福特皮卡驶过牧场前道，车窗摇下一半，露出詹姆斯的脸。他戴着皱巴巴的帽子，下巴冒青茬，冲屋里抬了下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调整后视镜。车没停，直接开走了。
凌啸龙站在窗后没动。他知道詹姆斯今天该值班，不该出现在这条路上。这辆车也不该归他开。但他出现了，还特意经过主屋正门。
他坐回桌前，取出纸笔，写下三条：
一、查FBI温哥华分局近三日人事异动记录，重点看内部审查或调岗名单。
二、盯旧金山方向民用频段，找过去十二小时内的异常信号跳频，尤其是加密短波。
三、接通牧场无线电，连上华人货运司机联盟的野路子通讯网，问有没有人听过“清洗”这个词在最近的线人口中出现过。
他写完，把纸条折好，塞进火柴盒里，放在炉台边。这是等天完全亮后的动作，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拎起水桶去井台打水，桶底磕在石沿上发出闷响。远处工人开始搬饲料袋，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声音和平常一样低沉。他走进厨房，点燃灶火，锅里倒水，抓一把粗粮倒进去熬粥。
没人看得出他脑子里正在重演昨夜到今晨的每一帧画面：苏清颜的试探，她的犹豫，她留下的线索；然后是这封信，这个不合时宜的传递方式，这个冒险暴露身份的行为。两个信源，一个来自敌方侦察员，一个来自己方线人，都说有名单。
可名单是谁的？清洗又是谁下令的？
他搅着锅里的粥，木勺刮过铁锅底，发出沙沙声。火光映在他右腕绷带上，纹路隐约发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
詹姆斯如果真想帮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如果是假的，那背后的人一定知道他会怀疑，所以才选这种看似真实的方式。
他决定不动声色。不回信，不联系，不查任何官方记录。他要等，看詹姆斯会不会再露面，看有没有第二条消息从别的渠道传来。
他把粥盛进碗里，端到院中长桌上。风吹动晾衣绳上的旧布条，啪啪轻响。他坐下，低头吃饭，眼角余光扫过前道。
那辆福特皮卡已经不见了。土路上只留下两道车辙，一条直的，一条微微拐向山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