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的车轮压过碎渣,发出咯吱声响。
马车停在归墟养生坊门口,楚天狂先跳下来,手还按着剑柄。他回头看了眼车内,低声说:“到了。”
阿七没动。他坐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十二只竹罐,指节发白,袖口沾着火山灰。风吹进来,掀了他几缕乱发,露出脖颈那道深褐色的旧疤。
苏默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账本,拇指搓了搓食指:“人都接回来了?”
“嗯。”楚天狂应了一声,转身去解车帘。
阿七这才慢慢挪出来。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布条缠的鞋底磨得只剩半层皮。他站稳后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怀里的罐子——一只不少,纹路也没裂。
“里头清出来了。”苏默往门里走,“你那火炉也搬进来了,材料堆在东厢,你要多少拿多少。”
阿七跟着进门,脚步迟缓。一进大厅,他就愣住。
地上铺了新席,正中摆着一张宽榻,旁边立着个铁架,挂着铜钩、瓷瓶、夹钳。墙角烧着炭盆,热气腾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味。
但他一眼就盯上了屋梁下那个位置——那里空着,却像是专门留出来的阵位。
“你……懂这个?”他声音干涩。
“不懂。”苏默翻开账本,“但我信你这玩意儿能亏钱。”
阿七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慢慢走到榻前,把竹罐一个个摆好,动作轻得像放鸡蛋。手指摩挲过每一道刻痕,眼神渐渐发直。
厅外陆续有人探头。
几个散修扒着门框往里瞧,嘀咕声传进来:“听说这是从火山口请来的怪人?真能治尸毒?”
“谁敢试啊?那罐子黑不拉几的,看着就像招魂用的。”
“要不等等看?万一炸了呢?”
阿七听见了,肩膀微微一抖。他没抬头,只是把最后一只小罐轻轻放下,喃喃道:“我娘留的模子……不能砸在这里。”
苏默靠在柱子边,吹了声口哨:“等什么等,死人也要排队?”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散修抬着一人冲进来,那人浑身青灰,皮肤泛着尸斑,呼吸若有若无,嘴角还淌着黑血。
“救命!”前面那人喊,“他在乱葬岗采药被尸气侵体,大夫说只剩三天!听说你们这儿能拔毒?!”
厅里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具“僵尸修士”,连炭盆里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阿七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他一步跨到榻边,伸手就把那人翻过来。背部朝上,脊椎处一片乌紫,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游走。
“就是这种毒……”他咬牙,“三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抬进来三个死士……全都烂在炼器房里……”
他说着,手已经抓起最大的那只竹罐,贴在对方大椎穴上。
“嗤——”
一声轻响,黑雾如活物般被吸进罐内,罐壁瞬间变得漆黑,还能看见细丝状的东西在里面扭动。
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阿七不管不顾,接着上第二只、第三只……十二只罐子按特定方位贴满背部要穴。每贴一个,尸气就被抽出一分,榻上那人身体开始轻微抽搐。
“有效!”有人低呼。
阿七额头冒汗,手指都在抖。他死死盯着罐子,嘴里念叨:“清浊气……天地浊气,唯此可清……别炸……这次别炸……”
苏默站在边上,账本打开,笔尖悬着。
突然,最中间那只主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裂了。
一道细缝从底部爬上来,黑雾翻涌加剧,竟有低语从中传出——
“……杀了你们……都得死……老子死在你们炉前,魂都不让散……”
声音沙哑扭曲,带着百年的怨恨。
厅里人全往后退。
阿七脸色煞白,扑上去想用手堵裂缝:“别出声!给我压住!”
可话音未落,那裂缝猛然炸开!
轰!
一道黑影裹挟着煞气冲天而起,撞破屋顶天窗,瓦片四溅。那影子形貌隐约是个披甲魔修,断了一臂,双目赤红,张口就是一声尖啸。
梁柱震颤,炭盆翻倒,席子卷边。
几个弟子吓得趴在地上,抱头不敢动。
楚天狂早一步闪身挡在苏默前面,右手已凝聚剑意虚影。他一步踏出,元婴灵压轰然释放,右掌凌空一拍——
“啪!”
黑影当场炸成飞烟,残渣簌簌落下,像烧尽的纸灰。
楚天狂收回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算加班。”
说完,他退回原位,手重新按回剑柄,站得笔直,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厅里安静了几息。
苏默仰头望着破开的天窗。
阳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满地碎罐残渣上。那些碎片边缘还冒着黑烟,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呜咽声,转瞬即灭。
他低头翻开账本,笔尖落下,一边写一边念:“竹罐成本十二只,市价八灵石一只,合计九十六;天窗维修,木料加瓦工,预估五十;楚天狂加班费,按上次标准翻倍,一百灵石。”
他顿了顿,又添一笔:“额外支出——心理安抚费,给吓尿裤子那位师兄三灵石,记战略亏损。”
写完,合上账本,拇指搓了搓食指,嘴角咧开:“今天亏麻了。”
阿七跪坐在碎渣中间,双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着炸裂的主罐,忽然伸手捡起一块碎片,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
“原来……真的能逼出残魂。”他喃喃道,“我以为……只是我自己疯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那罐子,吸过三个死士的魂。宗门当年让我炼器清毒,其实是拿活人试罐!他们死了,魂被锁在毒里,跟我一起关了三十年……”
声音越说越低。
苏默没接话。他走到榻边,看了眼那名僵尸修士。
尸气已退大半,皮肤从青灰转为灰白,呼吸平稳了许多,虽仍昏迷,但脉象稳住了。
“活下来了。”他说。
阿七怔住。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罐子残留的穴位位置,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能用。”他突然说,“剩下的罐子……还能用。”
“当然。”苏默拍拍他肩膀,“你不就是为了这一天才下来的吗?”
阿七没说话。他转身走向东厢,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经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地上那圈碎罐的位置,低声说:“明天……我想多要点粗竹。”
“行。”苏默点头,“要多少给多少。”
阿七走了。
厅里人陆陆续续围上来,指着天窗议论纷纷。
“刚才那是鬼?”
“不是鬼,是魔修残魂!听说百年前有个叛逃的护法死在乱葬岗,魂都被炼进毒里了!”
“结果被一罐子吸出来,又被保安一巴掌拍没了?”
“这哪是养生坊,这是超度所吧!”
苏默没理他们。他走到墙角,拿起扫帚,慢悠悠开始清理碎渣。
炭盆被打翻的地方还冒着余烬,他踢了踢灰,确认没火星了,才把扫帚伸过去。
头顶天光洒下,照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了眼破洞,心想:这修理工得找手脚快的,别耽误明天营业。
正想着,门外脚步声响起。
王富贵没敲门,直接撞进来,手里抱着账本,额头上全是汗:“老板!东域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