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口的风带着硫磺味,刮得人脸生疼。
苏默站在斜坡上,袖子掩了掩鼻尖。他没往前走,只冲楚天狂抬了下手:“你元婴抗毒强,探路。”
楚天狂眉头一拧,手按剑柄:“我是保安,不是开道的。”
“加五十灵石加班费。”苏默拇指搓了搓食指。
话音未落,人已经掠出三丈,踩着滚烫岩壳一路向上,脚步稳得像在自家门口巡逻。
苏默慢悠悠跟在后头,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他抬头看了眼山顶——灰蒙蒙的烟柱从裂口喷出,像一口常年不关火的老灶。王富贵的情报说,人就在那儿,抱着罐子住了八年,谁靠近就砸谁。
他摸了摸腰间空账本,没掏出来。
到了平台边缘,楚天狂停下,侧身让开视线。
五丈外,焦土堆里蹲着个影子。
那人披头散发,脸上糊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竹罐,另一只手正往地上摆新的——一只、两只……总共十二只,排成半圈,像是在祭什么东西。
他嘴里念叨着:“天地浊气,唯此可清……炉火熄了,罐还在,命就还在……”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铁。
苏默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他就这么看着,等对方察觉。
足足半炷香过去,那人才猛地一颤,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目光撞上苏默的瞬间,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往后一缩,屁股底下碎石哗啦滚下山崖。
“谁?!”他嘶吼,声音劈叉,“来抢我的罐?!滚!都给我滚!”
他把怀里竹罐搂得更紧,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抄起地上一只空罐就要砸。
苏默抬起手,掌心朝外:“我不抢。”
那人没松劲,喘得厉害。
“也不买。”苏默又说。
“那你来干什么?”他嗓音抖着,“看笑话?宗门不要的东西,你也想踩一脚?”
“我听说这罐子能清浊气。”苏默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你说天下第一,我就来看看。”
“你懂什么!”他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你们这些穿得整整齐齐的,知道什么叫毒烟钻骨?知道什么叫炼器炸炉时,全身经脉像被刀片刮?我这罐子吸的是命!是拿三十年火毒换的方子!不是给你们泡脚解乏的玩意儿!”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头顶浮灰簌簌落下。
苏默没退。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三丈内,刚好能看清那人的脸——满脸灼痕,左耳缺了一角,嘴唇常年干裂。
“所以你不卖。”苏默说。
“不卖!”他咬牙,“这是我最后的命根子。”
“那我要是请你做事呢?”苏默换了口气,“不交罐子,不传手艺,你就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炼你的罐,守你的火,爱骂谁骂谁。”
那人愣住,眼神闪过一丝疑。
“我包吃包住。”苏默扳着手指数,“每月倒贴三百灵石,当你是客卿。整座火山划给你,随便烧,随便炸,没人管你。材料我供,你要多少给多少。”
他顿了顿:“炼出来的罐子,你还是主人。但我想拿去给人用——免费用。谁有暗伤、火毒、经脉淤堵,都可以试试。不用你说好,也不用立碑,就让他们自己感受。”
风忽然小了。
那人盯着他,嘴角抽了抽:“你图什么?”
“图有人别像你这样,最后只能蹲在火山口自言自语。”苏默声音没变,“也图我自己能多亏点钱。”
“亏钱?”
“对,亏钱。”苏默咧了下嘴,痞笑浮上来,“我这辈子就擅长这个。”
那人怔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又摸了摸地上排好的那些,手指一根根抚过粗糙的竹纹。
“你不怕我炼的都是废物?”他低声问。
“怕。”苏默点头,“但我更怕没人敢试新东西。”
“你不怕我脾气臭,砸你人?”
“楚天狂站这儿呢。”苏默抬手一指,“他比你还疯,现在不也天天问我泡不泡脚?”
楚天狂冷脸一抽,没接话。
那人终于松了点劲,肩膀塌下去一截。
他慢慢把怀里罐子放下,轻轻摆在身前,动作轻得像放婴儿。
“我叫阿七。”他说,“没人叫过我名字了。”
“我知道。”苏默没问过去,“你以后在这儿,就是罐先生。”
阿七扯了下嘴角,不知算笑还是哭。
他伸手摸向最边上的那只竹罐,指尖在罐口划了一圈,喃喃道:“这一个,吸过三个死士的残魂……这个,炼的时候炸了三次,火毒渗进去了……这个最小的,是我娘留下的模子……”
声音越来越低。
苏默安静听着,没催。
良久,阿七抬起头,眼里的防备淡了些:“你说的……都算数?”
“算数。”苏默说,“你不信,可以先试三个月。不满意随时走人,罐子全归你。”
阿七缓缓点头。
他没站起来,也没动地方,只是把手从紧抱的状态松开,改为逐一抚摸面前那排竹罐,一只一只,像在告别,又像在确认它们还在。
苏默转身,冲楚天狂扬了下下巴。
楚天狂会意,腾身而起,几个纵跃消失在山坡下。
“马车在山脚。”苏默说,“明早来接你。今天你想待这儿就待着,想睡岩洞也行。没人催你。”
阿七没应声。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烟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明天……带点干净水来。”
“行。”苏默点头,“再给你捎双新鞋,这破布条绑不住脚。”
说完,他也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下山路上,风更大了。
走到半途,他摸出账本,翻开一页,笔尖悬着,却没落字。
片刻后,合上,夹回腋下。
山巅之上,阿七仍坐在原地。
他把所有竹罐重新摆好,围成一圈,自己蹲在中间,手掌覆在最大的那只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
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脖颈处一道深褐色的旧疤。
山脚下,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碎石道旁,车夫低头打盹,楚天狂靠在轮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天色渐暗,火山口的最后一缕烟柱缓缓扭曲,像一只迟迟不愿闭合的眼睛。
苏默的脚步踩上平地,回头望了一眼。
山顶人影模糊,但那圈竹罐的位置,分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