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夙知红去蓝家别业还书。他天不亮就起了,把《汉书》用油纸包了三层,夹在腋下。溯晏禾从灶房里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刚出锅的蒸红薯,红薯烫得她两手倒来倒去,最后是用袖子垫着塞进他怀里的。
“路上吃。蓝老头家的花椒鸡翅再好吃,也不如自家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顶饱。”
“我中午就回来。”
“知道。但万一蓝老头留你吃午饭,你总不能空着肚子等他的花椒鸡翅。先吃红薯垫着,鸡翅慢慢啃。”她把红薯往他怀里又推了推,转身回了灶房。
蓝家别业的院门虚掩着。青衣小童正蹲在院子里喂鸡,一把粟米撒出去,鸡群扑棱着翅膀从竹篱笆那边飞过来。他回头看见夙知红,叫了声“夙哥哥”,朝正屋努了努嘴:“老爷在书房等你。从早上起来就问了三遍了。”
夙知红进了书房,蓝奉孝坐在案后,手里端着那把紫砂壶,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史记》,面前还摆着一碟没动过的花椒鸡翅。他把《汉书》放在案角,行了一礼。蓝奉孝抬眼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放下紫砂壶,伸手把油纸拆开,露出里面完好的书函。函脊上的题签是他三十年前写的楷书,纸边已经泛黄起毛,但书页没有缺角,没有虫蛀,比借出去时还多了一层油纸的保护。他把书函搁在案头,说这部书他借出去时忘了说一件事——《汉书·地理志》牂牁郡那一卷,应劭注里提到夙侯国的那七个字,是他几十年前第一次读《汉书》时圈过的。后来他把这部书借给夙知红,就是想看他能不能自己发现那七个字。他发现了,还抄在策论里,还写进了家书。
“这七个字,你爹也读过。”蓝奉孝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几十年前我在播州教书,你爹是我学生。他读到牂牁郡那条注的时候,用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吾祖之地’。后来他到龚州做官,我也离开了播州,几十年没见面。但我知道他有个儿子——他每年过年写信只有三行,但有一年他多写了一行:儿能握笔,写一夙字。那一行是写给我的。”
他把《汉书》翻到牂牁郡那一页,指给夙知红看。应劭注“故夙侯国也”旁边,除了蓝奉孝几十年前用朱砂画的圈,还有一行极淡的墨笔小字,笔画很细,但笔锋很稳——“吾祖之地”。那是父亲的字。和三行家书的字迹一模一样,和他留给儿子的那张纸条上“书以传人,非以藏人”的字迹一模一样。夙知红用手指轻轻摸过那四个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笔锋的起收转折还在。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蓝奉孝说:“我在永安桥上描过字,在桂花树下描过字,在北坡石碑上描过字。描的都是别人写的字。这是第一次摸到我父亲写的字。不是家书,不是纸条,是在夙侯国的注旁边。这四个字是几十年前写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他不知道几十年后我会翻到这一页,但他还是写了。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想的是——吾祖之地,也是吾儿之地。”
“他让你去播州看他吗。”
“让他去。不是让他看你的学问有多好——是让他看看你。他走的时候你才七岁,现在你十五了。八年没见,他大概老了。老了的人容易想儿子。”蓝奉孝把《汉书》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函书。函套是新的,蓝布包角,题签上写着“长安舆图”。他把书函搁在夙知红手里,说这是他自己画的,在国子监教书时每年都要往返长安和播州,路上画了十几年,山川、驿站、渡口、城郭,每一段路都标了里程。播州到长安这一段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夙知红打开书函,第一页是总图,从播州往北,经黔中、黔州、涪州、通州,入秦岭,出子午谷,到长安。每一段路都用朱砂标了驿站名称和里程数,山路险要处还画了等高线。
“这张图从播州到黔中这一段,是你爹当年走过的路。贞观初年他从播州到龚州赴任,走的就是这条路。黔中往北我没走过,是你爹写信告诉我的——他说黔中北界山路险绝,马不能行,人须攀藤而上。我在图上用朱砂标了个险字,你走到那里自然明白。”蓝奉孝坐回案后,端起紫砂壶,语气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淡,“你正月十二定了亲。山茶花是北坡采的,手环是朱砂青丝缠的,天地是老樟树拜的。你娘蒸了黄糕,翠翠剪了双喜,哑巴挂了两盏灯笼。这桩婚事办得比村里任何一家都简单,但也比任何一家都郑重。你没有告诉你爹——不是忘了,是想当面说。到播州之后把你左手腕上的手环给他看。他认得朱砂——你们夙家祖上是牂牁夙侯国,朱砂是夙侯国祭天用的。你爹读《汉书》圈了夙侯国,你戴朱砂手环结亲,源头在同一个地方。”
夙知红把那幅《长安舆图》和《汉书》一起放进包袱里,对着蓝奉孝深深行了一礼。
从蓝家别业出来,他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石碑上“蓝氏别业”四个字的笔锋在正午的日光下格外清楚——草字头极扁,底下一撇一捺拉得很长。和永安桥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蓝”字的笔画摸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野史簿,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块碑,碑旁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端紫砂壶,一个少年夹着油纸包。他在图下写了四个字:“薪火相传。”
回到龚州村,他直接去了灶房。母亲在灶台边揉面,溯晏禾坐在门槛上剥蒜,哑巴蹲在竹篮边喂三毛吃米汤,翠翠趴在桌上写“师承有脉”四个字——是景师傅布置的功课。他把那幅《长安舆图》铺在桌上,指给溯晏禾看播州到长安的那条红线。溯晏禾放下手里的蒜瓣,用还沾着蒜汁的手指顺着红线往北走,走到子午谷时停下来,说这里山很陡,马走不了,人要攀藤。她攀藤攀惯了,北坡石崖上的野橘树就是攀藤上去摘的。可惜她去不了,要是她能去,这一段路她来带。夙知红说蓝公在图上标了路,她不用去也能带路——她给他的那双草鞋底上纳了碎布头,走到哪都踩着她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