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蝶敏锐地感知到有人靠近院子。她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身体慢慢消散于影中。
来人站在门前,将手放在院子的大门上,想要推开,可手指刚触到门板,又犹豫起来,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别动。”
蝶的刀刃已架在其脖颈上。那人浑身一僵——要不是蝶开口,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脖子上这把刀。那刀锋贴着皮肤,凉得像是从深冬的井里刚捞上来的。
“你是谁?要是答非所问,我就让你死无全尸。”蝶的声音冷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每字每句都带着刀刃上才有的寒气。
来人强压下恐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失威严:“我是当家主母。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儿院中?”
蝶一愣,随即收了刀,后退半步,低下头道歉:“原来是夫人。”
张有灵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你还知道我是夫人?本夫人竟不知,这府里的规矩何时改了——连个端茶递水的奴才,都敢在主子跟前架刀了。”
话毕,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蝶脸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炸开,惊起了桂树上几只栖息的夜鸟。
蝶被打懵了。她站在原地,脸偏向一侧,那个巴掌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来。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根根暴起。她这一生,挨过刀,挨过拳,挨过刚琰那一拳轰飞撞在树干上半死不活的滋味——但她从没挨过耳光。耳光是不一样的,刀是杀人的,耳光是羞辱人的。
可她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她松开刀柄,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格外清晰:“小的是苏老爷请过来照顾苏公子的。刚刚过来,没听老爷提起过夫人,所以……”
“罢了罢了。”张有灵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我儿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
“正常?”张有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了某根最敏感的神经,“你这贱婢可知‘正常’二字怎么写?还敢在这口无遮拦,敷衍了事?”
蝶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张有灵:“苏公子如何算不得正常?”
“如何算——”张有灵被她顶得一噎。
“如何算不得?”蝶紧追不舍,寸步不让。
张有灵被她气得嘴唇发抖,厉声喝止:“闭嘴!尖牙利齿——我自然是希望我儿能……算了算了。”她像是忽然失去了继续争执的力气,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布帛递过来,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怒意,却已多了几分疲惫,“你将此物送过去。”
蝶接过,低头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你这贱婢哪里知道这些。”张有灵的语气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但她接下来的解释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属于母亲的恳切,“这是我回乡去祖庙里抄来的族谱抄件。你去将此布放在怀瑾枕头下,希望祖宗能为他指明方向。”
蝶将布帛收好,点了点头:“知道了。”
“等一下。”张有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轻了几分。
蝶疑惑地回头:“夫人还有事?”
张有灵的目光落在蝶脸上那个红得刺眼的巴掌印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别过头,淡淡地说了句:“且随我去拿些药材敷敷。”
蝶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着张有灵向药房走去。夜风从回廊间穿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张有灵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和一个“端茶递水的奴才”走在一起;可每当走到回廊拐角处,她都会放慢脚步,用余光确认身后那个高挑的身影还在。
“刚刚听你说,我儿算得上正常?不知此话怎讲?”张有灵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端着架子的,但问话的内容却出卖了她——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琢磨了一路。
蝶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回答道:“苏……公子抛开那方面不谈,行为举止上都算得上温文尔雅,大才大气。与那些疯疯癫癫的魑魅魍魉,有云泥之别。”
张有灵听到这话,心里倒是舒服了不少。那紧绷了一路的面容终于松了些微弧度,可随即又被新的愁绪覆盖了。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廊外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月亮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哪有如何?我儿妙手,就算写得千篇万篇好文章,如今这般模样,见不得世人不说——就说列祖列宗,我儿如何面对?”
“夫人为公子抄书写谱,是为了让苏公子去见列祖列宗吗?”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半分畏惧。
张有灵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不悦,却又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微妙动摇:“你这烂了嘴的泼皮,怎么如此喜欢偷换概念?”
“那夫人真实想法是什么?”蝶没有退缩,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坦荡而执拗。
张有灵沉默了好一会儿。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风吹过时,那影子也跟着晃一晃,像是在替她斟酌措辞。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像是这些话是压在喉咙底下很久了,今天才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撬开了:“本夫人的想法,又何须说与你听。罢了——也难得看见有人愿意为怀瑾这般坚持。”
她推开药房的门,点燃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这间堆满了药材的屋子里缓缓铺开,照得那些挂着蜘蛛网的药柜显出一种古朴而安详的色调。她一边从一个青瓷罐中取出药膏,一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自然是希望怀瑾能像正常世家公子一样活着。不是说非要去面对列祖列宗,只是担心怀瑾会因为此事困惑一生。”
“夫人可曾见过公子现状?”蝶站在药房门口,倚着门框,语气依旧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平淡。
张有灵的手在药罐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才继续用指尖挑起一小块药膏。她看着指尖那点淡绿色的膏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蝶差点以为她是说给自己听的:“见过几次。可每每看见怀瑾那般模样,我就心如刀绞,恍惚至极。我是那孩子的母亲,我见不得我的孩子——我的怀瑾——那般模样。我做不到像一般人家一样只去关注吾儿的优点,我终是绕不开怀瑾的不足。仿佛能看见那迷障要将怀瑾撕扯得四分五裂,可又毫无办法。我没办法忽视。”她的声音到后面微微发颤,指尖那点药膏也在她手中微微晃动。
“夫人是希望苏公子能活得自在些,对吗?”
张有灵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脸上还挂着自己打的巴掌印、却在一句一句追问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年轻女子,眼神里那些高高在上、那些不屑与愤怒,在这一刻统统退潮了。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与期待:“能这般便好了。”
她让蝶在药房里的条凳上坐下,用手指蘸了药膏,替她涂抹在脸上那片红肿上。可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件事上,手指在蝶脸上胡乱地抹着,力道忽轻忽重,眼神却飘向了别处——她在出神,在想刚才蝶说的那些话,在想蝶口中的那个“温文尔雅、大才大气”的苏怀瑾。
蝶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胡乱涂抹着药膏,没有躲,也没有出声提醒。
“夫人。”蝶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如果我说,苏公子此刻正是这般样子呢?”
张有灵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蝶脸上——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方才出神时留下的杰作:药膏被抹得满脸都是,连额头上都有,活像是在给一面墙抹腻子。她愣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用手绢轻轻地替蝶擦去那些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药膏,动作比方才细致了不知多少倍。“此话当真?”
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笃定:“我虽然和苏公子相处不长,但是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苏公子内心里的向上之心。虽不知苏公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苏公子可从来没有因此困于方寸之间。”
张有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看着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然后她笑了——不是方才那些冷嘲热讽的冷笑,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矜持的笑,而是一个母亲在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时才会露出的、努力想克制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笑。“听你这么说,我儿还有几分士大夫的气魄?”
“如何说不得?”蝶回答得毫不犹豫。
张有灵点了点头,将药膏的罐子盖上,塞进蝶手里。她的动作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自然、更亲近,像是在对待一个已经被她接纳进某个无形圈子里的晚辈。“行了,你且回去吧。明日来找我,与我一起去见见怀瑾。还有——”她指了指蝶手中的药膏罐子,“这药膏你便全部拿回去,若明日还是红肿,便再涂。”
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膏,又抬起头,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隐隐泛红,她的嘴角却往上翘了翘:“夫人多虑了。我向来皮糙肉厚。”
张有灵被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却已没有了半分方才的凌厉:“小姑娘家家,还以皮糙肉厚自居?还真是——罢了,你且回去。”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却也是真心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