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指挥佣人收拾残局的管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明谦带来的那个礼物放哪了？”
管家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远少爷，是一个长条形的箱子，我让人放在储物间了。需要送到您房间吗？”
“好。”
陈斯远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水珠顺着脖颈滑近浴袍领口。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一把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那个长条形的箱子已经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书桌旁边了。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压着暗纹，在灯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系着一根银灰色的缎带——和她本人一样，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认真。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神情，像是在打量一个对手出给自己的考题。李小五到底送了什么，要用这么长的箱子？
他走上前，解开缎带，拆开包装纸。里面还有一个箱子。他看了里边的包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很李小五，她做事从来都是层层递进，像解一道物理题，不会让你一眼就看到答案。
打开第二层箱子，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套剑条。还有一副手套。
剑条安静地躺在定制的凹槽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钢质细腻，线条流畅，护手盘的弧度恰到好处。手套是深色的，皮质柔软而坚韧，每一道缝线都整整齐齐，手腕处还绣着他名字的缩写——CSY。不是现成的货品，是专门定制的，从设计到工艺，没有几个月根本拿不下来。
他把手套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郑重地套在手上。
完美的贴合。每一根手指都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关节的弧度、虎口的宽度、手腕的收束，精准得像是有人用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他的手，然后拿着数据去跟工匠反复沟通、反复修改，直到做出一双只属于他陈斯远的手套。
他想起来了。
刚开学不久，李明珠和他们四个吃饭。吃完之后，她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把软尺，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最近在做一个关于青少年手部发育数据的统计实验，需要采集样本，让四个哥哥把手伸出来给她量一量。李明谦当时还嫌她事多，被她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去。赵叙白量完之后还追着问她结论是什么，他的手掌比例是不是特别适合打篮球。彭聿川倒是配合，但也只当是小妹妹的学术兴趣。
没有人多想。包括他。
因为从头到尾，她一次都没有问过他击剑的事。没有问过他惯用哪个手，没有问过他用什么型号的剑，没有问过他手套的尺码——任何跟击剑有关的问题，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她把所有的信息搜集都藏在了“实验数据”这个幌子下面，不动声色，滴水不漏。等他把手套戴上手的那一刻，所有的碎片忽然全部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小姑娘精密得像一场外科手术般的用心。
但还有一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左手的。也许是小时候教练发现他左手反应更快、力量更足，便让他改了惯用手；也许是他自己某一天觉得左手握剑更舒服，就自然而然地换了。击剑圈里左撇子不少，他也从来不觉得这是需要大张旗鼓宣扬的事情。事实上，除了道场里的教练和陪练，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惯用的是左手——因为在生活中他两只手都能用，吃饭写字拿东西都跟常人无异。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十分爱好击剑。但不知道他是左手。
奶奶不知道。爷爷不知道。赵叙白、彭聿川、李明谦——这些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如果问他们陈斯远击剑用哪个手，他们大概会愣一下，然后不确定地说，右手吧？不对，好像是左手？好像都能用？
可是李明珠知道。
她从未进过他的道场。从未看过他比赛。从未问过他任何一个关于击剑的问题。他站在李明珠面前的时候，拿东西、递水杯、接过她递来的书——用的都是右手。他的左手在他的人际交往中几乎是隐形的，被他自己不经意地藏在了日常习惯的褶皱里。
而她怎么就判断出了他惯用的握剑手。
他很想现在就打一个电话给她，问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问她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大的功夫。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问了，李明珠大概会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用那种她特有的、分析实验数据一样的语气回答说：因为你左手手心的皮肤纹理和右手有细微差异，这是长期不对称摩擦导致的角质层增厚，最可能的原因是握持某种器械，结合你的身高体重和运动习惯，击剑是概率最高的选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任何矫情的成分。
她会用物理的思维回答他的情感。而他的情感，会在她那张纯净到不掺杂任何杂念的脸上，撞个满怀。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李明珠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来的一个物理讲座的链接，他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小五，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你怎么知道我是左手？”
发送。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亮起来，胸口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地、均匀地扩散到四肢，像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喝了一口温热的汤。
屏幕亮了。
“陈斯哥，抱歉没能去你的生日宴。”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发来了一句反问，像她一贯的风格——不给你答案，只给你提示，让你自己推导。
“看看你两个手有什么不同？”
陈斯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掌心，虎口，指根——那些细微的、粗粝的、只有真正用心看过的人才注意得到的痕迹。
他带上手套缓缓地张开手指，又缓缓地握紧，感受着手套皮质在指节处恰到好处的韧性。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过手套手腕处那三个刺绣的字母——CSY。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弯的那种笑，而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眉目之间全是温柔，那种温柔浓得化不开，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满了整间屋子。
他知道答案的，可是再次确认。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再问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那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谢谢你，小五。”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又说一遍谢谢。屏幕安静了片刻，然后亮起最后一条消息。很短，几行字，但陈斯远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把它按亮，重新看了一遍。
“客气了陈斯哥。你不怪我没有到就好。祝哥哥成年礼快乐。晚安。”
陈斯远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又拿起那只左手手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他没有把盒子收进柜子，而是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窗外北风仍在刮着，呜呜地掠过窗棂，但屋子里很暖和。陈斯远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在黑暗中又想起了奶奶今天在宴会上说的那句话。
“这孩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奶奶说的是李明珠的学业。但陈斯远觉得，这句话用在他自己身上，好像也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