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昀还在便利店。顾夜舟坐在休息区,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没有睡着,沈昀知道。睡着的人呼吸不是这样的,太浅了,太快了,像一个人在跑,但躺着跑不动。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顾夜舟的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沈昀看了很久,然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休息区,在顾夜舟旁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凉凉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你没睡着。”沈昀说。
“嗯。”
“在想什么?”
顾夜舟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那点火很亮。
“在想你的平台。”顾夜舟的声音有点哑。“你的计划写好了,框架有了,技术有人做了,资助人也有了。还差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点火很亮,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他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顾夜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钱。”沈昀说。“服务器要钱,域名要钱,推广要钱。我算了一下,前期至少需要五万。”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沈昀的手握紧了。
“我有。”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你有多少?”
“不止五万。”
“你哪来那么多钱?”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窗外的天亮了,路灯灭了,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上,亮亮的,像一块金色的地毯。
“我妈给的。”顾夜舟说。“她说,做你想做的事。她说,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她说,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她说,这个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个朋友的。她说,他不容易。”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眼泪在他的眼眶里转着,没有流下来。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妈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很久以前。你第一次说不信我的时候。”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亮,很稳,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顾夜舟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他的手指是凉的,眼泪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沈昀。”顾夜舟说。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没有。”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沈昀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了很久,久到嘴角酸了,久到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不是咸的,是甜的。他不知道眼泪还有甜的,但真的是甜的。他舔了一下,舌尖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秋天的桂花。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投多少?”
“你想多少就多少。”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五万。”沈昀说。“先五万。不够再说。”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阳光很大,刺得沈昀眯起了眼睛。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绿绿的,亮亮的。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他们走得很慢,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一会儿。你眼睛全是血丝。”
“你也是。”
“我回宿舍睡。你呢?”
“也回宿舍。”
“那你睡醒了来找我。”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回到学校,沈昀去了411。沈晚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沈晚说。
“嗯。”
“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好。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沈晚没有说话,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吧。我不吵你。”
沈昀的嘴角弯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很薄,学校发的,冬天盖着根本不够,但现在是夏天了,薄被子刚好。他的身体很累,累到感觉不到热了。他的意识很快模糊了。
他梦到了妈妈。妈妈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番茄炒蛋冒着热气,红是红,黄是黄,不会混在一起。妈妈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她说,你来了。他说,妈,我来了。她说,你瘦了。他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妈妈伸出手,擦了他的眼泪。她的手很暖。他说,妈,有人要给我投钱了。她说,谁?他说,顾夜舟。她说,他对你真好。他说,嗯。她说,你要好好对人家。他说,嗯。她说,你长大了。他说,嗯。她说,妈走了。他说,嗯。他的眼泪流着,没有擦,让眼泪流着。妈妈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金黄色的。他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沈晚不在,她的漫画摊在床上,翻到了一页。他下了床,穿上鞋,出了门。他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
“程川。”沈昀说。
“嗯。”
“顾夜舟要投钱了。”
程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很大,就那么一下,但沈昀看到了。
“真的?”程川问。
“嗯。五万。”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黄黄的。程川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昀。”程川说。
“嗯。”
“你能做到的。”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嗯。”沈昀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湿,刚洗过,还没完全干。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转账的界面。他把手机转过来,让沈昀看。屏幕上是一串数字,五后面跟了四个零,五个零,沈昀数了一下,五个零,五万。
“转过去了。”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收紧了,骨节发白。他松开了,又攥紧了。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什么时候转的?”
“下午。你睡觉的时候。”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那串数字,那些零在屏幕上亮着,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雨,地上有积水,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不怕我把钱赔了?”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不怕。”顾夜舟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钱赔了可以再赚。你赔了,我赚不回来。”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傻不傻?”
“傻。”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纸,那些写满了字的纸。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光·助学平台:让每一个贫困生都能看到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十八样东西了,加上这五万块钱是十九样。它们挤在一起,硬硬的,硌着他的腿。他动了一下,它们就跟着动。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硬硬的,硌着他的手心。他没有拿出来,就让它硌着。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程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沈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拉着程川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程川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
“程川。”沈昀说。
“嗯。”
“钱到了。”
程川看着他。“顾夜舟转的?”程川问。
“嗯。五万。”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气。他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你会成功的。”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你怎么知道?”沈昀问。
程川看着他,嘴角也弯了。“因为你在做。”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