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豆蔻年华之那年我十七》三
盛夏正午，骄阳似火、热浪灼人。一众小伙伴难耐酷暑燥热，纷纷把织网工具搬进屋内避暑干活。刘连从“聚乐部”转身走出，抬脚走进了隔壁的小雨家。院门未关、屋门敞开，小雨正躺在蚊帐里熟睡。刘连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床前，轻轻撩开蚊帐一角，低声唤了一句：“小雨！”床上的人没有应声，睡得格外安稳深沉。
刘连静静俯身端详，少女年方十六七岁，脸蛋白嫩如水、细腻通透，五官精致端正，薄薄的红唇透着天然红润，似有淡淡清香萦绕。一袭连衣纱裙轻柔贴身，青涩饱满的胸脯，如同两颗鲜嫩的桃子，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温柔律动。花季少女独有的温柔雅致、清纯灵动，胜过万千繁花的妖娆艳丽。这般闭月羞花的清丽容颜，仿佛周遭的一切风景都尽数失色。
刘连静静凝望，心头渐生悸动，喉结轻轻滚动，心跳骤然加速，满腔热血伴着少年荷尔蒙在胸腔、血管里汹涌奔腾。他情难自禁，缓缓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她柔软的红唇。小雨依旧沉睡未醒，毫无察觉。
刘连迅速直起身形，快速扫视门前屋后，确认四下无人，心头燥热翻涌，忍不住想要俯身拥上去，热烈深吻。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噗趿、噗趿”的拖鞋拖地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刘连心头一紧，慌忙放下蚊帐、掩好床帘，快步退出屋外、从容站定。来人正是小雨的两个弟弟，兄弟俩放学回家吃午饭。
时隔数日，小雨特意来到“聚乐部”，当着一众少年少女的面，郑重送给刘连一双红线纳底的绣花鞋垫。鞋垫之上，精工绣着“喜结良缘”“长长久久”八个字，整双鞋垫足足纳了九九八百一十针，针脚细密、心意赤诚。她以这般公开赠送定情信物的方式，高调宣示主权，坦然告知所有人：她和刘连已然互生情愫、确定恋情。
聚乐部内的年轻男女瞬间起哄喧闹，吹着口哨、高声打趣、热烈喝彩。唯独二丫与小娥沉默不语、神色黯淡，只顾低着头飞快织网，佯装忙碌。二丫满心委屈、妒意翻涌，时不时偷偷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满心酸涩无处诉说。
没过多久，刘连与小雨恋爱的消息传遍全村、人尽皆知。刘连母亲第一时间听闻此事，当即坚决反对，直言道：“这姑娘长得再俊俏，父母不全、身世孤苦，也万万不能娶进门！”刘连心下疑惑，暗自猜测是心存芥蒂的二丫暗中告密。
母亲很快在家中搜出刘连藏在床席底下的绣花鞋垫，当着他的面，手持双刀，一边痛哭落泪，一边狠狠剁砍鞋垫，足足剁了九九八十一刀，将这双承载两人情意的鞋垫剁得粉碎、残破不堪。当地素来有民俗说法，以刀剁信物，可斩断情缘、断尽牵绊，纵使往日情深，也不会再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除此之外，乡间还有一桩旧俗：孩童周岁学步之时，大人手持菜刀跟在孩子身后轻剁地面，俗称“剁断娘胎脐带根”，寓意斩断牵绊、稳稳迈步，孩子日后走路稳健、不易摔跤。刘连和村里所有同龄伙伴，幼时学走路，皆是这般被“剁根”长大。
母亲不仅将一双绣花鞋垫剁成碎屑，更是以死相逼，执意要求刘连去找小雨摊牌、断绝来往。连日哭闹纠缠，却始终没能动摇刘连的心意。可后续接连发生的两件事，终究狠狠刺痛了刘连的内心，让他的心意渐渐松动。
一天夜里，母亲一改往日哭闹撒泼的模样，神色温和、语重心长地和刘连谈心：“你哥哥早前在部队牺牲，他一心为公、勤恳操劳，常年为部队后勤挑菜劳作、奔波劳碌，积劳成疾、因病离世。如今你已长成男子汉，往后全家的指望，全都落在了你身上。你若是孝顺听话，就听妈一句劝，多为年迈的爹娘着想。做父母的，从来不会害自家儿女，只盼你往后平安顺遂、娶妻贤良。小雨这姑娘身世可怜，性子却不温顺，口舌锋利、脾气泼辣，骂起人来毫不留情。你常年在外读书，不了解她的真实性情，爹妈是怕你日后娶妻受累、受尽委屈。你哥不在了，我和你爹年岁渐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干不动重活、扛不起家事，往后全都指望你养老送终。你就听妈一次，除了她，你娶哪家姑娘爹妈毫无意见！”
提及为国牺牲的哥哥，刘连瞬间红了眼眶、泪流不止。他心底始终不愿接受哥哥离世的事实，一直暗自幻想，哥哥或许是接到了隐秘的部队任务，远赴他乡执行使命，终有一天会平安归来、重回故土。这份执念，始终扎根在他心底。
刘连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沧桑憔悴、布满风霜的脸庞。兄长的骤然离世，对母亲的打击无以复加。自从哥哥下葬后，母亲如同失魂落魄一般，双目黯淡无神，做事恍惚、心不在焉，终日郁郁寡欢。更是常常陪着父亲抽烟喝酒、借酒消愁，烟瘾愈发严重、日渐消沉。
他清晰记得，有一次家中煤球炉煮着稀饭，母亲嘴上叼着香烟，本想找柴草引火点烟，却恍惚失神，随手拿起马勺，从铁桶里舀起一勺清水，端着马勺慢慢凑近嘴边想点燃香烟。刘连见状慌忙大喊：“妈！你在做什么！”
母亲骤然回神、愣在原地，片刻后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无奈苦笑。母亲放下马勺，拖着疲惫沉重、蹒跚迟缓的脚步，慢慢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找寻火柴。望着母亲落寞佝偻的背影，刘连笑着笑着，鼻尖一酸，泪水终究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深知母亲这一生过得万般不易。母亲一生孕育六个孩子，哥哥之前出生的男婴，未满数月便不幸夭折。哥哥降生后，恰逢国家三年自然灾害，叠加疟疾瘟疫肆虐，哥哥常年高烧不退、数次病危。彼时家中一贫如洗、缺衣少食，根本无力求医问药，母亲终日忧心忡忡、憔悴不堪，几度绝望崩溃、心生死念。万幸村里的膀爷妙手仁心，凭一根银针将病危的哥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后姐姐、刘连、妹妹和弟弟相继降生、慢慢长大，一家七口人相依为命，在清贫喜乐、烦恼琐碎与常年饥饿的纠缠拉扯中，艰难度日、彼此相守。
刘连的记忆里，深刻烙印着一段最为艰难的岁月。有一年寒冬腊月，家中彻底断粮，恰逢父亲重病缠身、卧床不起。为给父亲治病、为全家糊口，母亲放下所有尊严，四处奔走借钱借粮。
那个冬天，阴雨连绵、天寒地冻，村外土地冻得开裂，山野草木枯黄萧瑟，万物凋零，仿佛尽数被严寒冻僵，毫无生机。母亲头裹黑色方巾，左臂挎着竹篮，右手拎着杆秤，紧紧牵着刘连的小手，放低姿态、低声下气，从村东走到村西，挨家挨户登门求助、好话说尽。
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人直言无粮可借，有人推脱无钱相助，更多人是冷眼相对、出言奚落。母亲受尽白眼、饱尝委屈，却依旧卑微陪着笑脸，一遍遍诚恳许诺：“麻烦各位乡亲放心，今日所借钱粮，俺必定尽快归还！若是俺无力偿还，还有这孩子长大替俺还债，绝不会亏欠大家分毫！”
彼时家中清贫落魄，就连亲戚遇见都刻意躲闪、避之不及。年幼的刘连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被母亲匆忙拉扯着赶路，数次险些摔跤。奔波整日，母子二人总算借到些许钱粮。归家路上，四下无人之时，母亲才悄悄抹掉眼角隐忍的泪水，强撑着挤出一抹苦笑，温柔安抚年幼的儿子：“你爹有救了，俺家小刘连往后也能吃上饱饭了。”
年少时借钱借粮的卑微与屈辱，深深刺痛了刘连稚嫩的心灵，贫穷的窘迫与心酸，在他的少年岁月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自古常言道：能笑白头翁，莫笑少年穷。从那时起，刘连便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努力挣钱，让父母弟妹吃上白面馒头，彻底摆脱饥寒交迫的苦日子，再也不受人冷眼、受人欺凌。
母亲连日的苦口婆心、句句肺腑，一点点软化了刘连原本磐石般坚定的心。他数次动身想去小雨家，却始终于心不忍、难以开口提分手。可几日过后，小雨的一次失控爆粗，彻底触碰了刘连的底线，让他满心失望、彻底心冷。
那天下午，小雨的两个弟弟缠着姐姐要钱买冰糕，反复纠缠、吵闹不休，彻底惹恼了本就烦躁的小雨。她瞬间情绪失控，对着两个年幼的弟弟破口大骂，言辞粗俗刻薄，上溯祖宗八代、下及子孙后代，尽数辱骂一遍。最让刘连刺耳、难以接受的是，她竟对着亲弟弟，脱口骂出“断子绝孙”“绝户头”这类阴狠刻薄的脏话。
刘连见状连忙上前劝说安抚，可小雨非但不听劝解，反而愈发暴躁、越骂越凶。让刘连彻底改观的是，她竟中气十足、不间断地怒骂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一刻，刘连彻底看清了小雨泼辣凶悍、言语恶毒的真实一面，内心满是震惊与后怕。
他暗自心惊、心生忌惮：这般骂人不留情面、性情泼辣的女子，若是真的娶回家，日后必然家庭不宁，轻则日日争吵、不得安生，重则气坏父母、伤及家人。思虑至此，刘连彻底下定决心，要和小雨斩断情愫、彻底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