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
半山茶坡的残枝碎芽尚且未曾收拾妥帖，新一轮人为损毁，再度落至这片山野茶林之上。
这一日林清松上山时辰，比往日更早几分。天光未破，夜色将褪未褪，东方天际浅浅漾开一抹淡白鱼肚色，山间浓雾稠厚凝滞，漫覆整面山坡，三步开外草木、山石尽数模糊，人影难辨。
他背负竹篓，踏着夜露浸湿、湿滑泥泞的山道缓步上行，心底沉静盘算，今日务必要将东南角几株连日被踩踏歪斜的茶株，彻底夯实土层、扶正主干。
行至茶坡坡口，林清松脚步骤然顿住。
茶坡最外侧连片野生茶丛，一夜之间尽数自根部截断。此番绝非前日蛮力踩踏弯折，刀口切面平整利落，是柴刀利刃刻意劈砍所致。四五株长势茂盛的成年茶树横倒坡地，枝干枯翠交错，初春鲜嫩芽叶散落泥土之中，大半嫩芽被足底碾踏，糅合隔夜寒露与湿土，软烂成团。
林清松屈膝俯身，指尖轻触一截断裂枝干。刀口木质湿润新鲜，断面干爽，无风干缩裂痕迹，分明是昨夜夜深人静之时遭人蓄意砍伐。
他缄默无言，神色淡静。俯身将倒地断枝逐一收拢，轻缓置入竹篓。尚能分拣的嫩芽寥寥无几，他依旧耐着心性俯身挑拣，将完好的嫩叶摘下，以粗布包裹。
动作舒缓轻柔，唯恐惊扰空山晨雾。
捡拾至最后一株，他指尖凝滞。
这是整片茶坡之上他最珍视的一株高龄老茶树。主干粗壮如成年男子手腕，扎根山南近二十载，岁岁春来抽芽最早，叶片肥厚温润。去年荒春，便是这株老树产的干茶换得粗粮，接济了村内三户穷苦人家。
此刻，老树主干被人齐根砍断，刀口歪斜凹凸，力道沉戾。
林清松默然将断枝放入竹篓，缓缓直起身。
山道之上，急促脚步声破开晨雾。
“清松！清松——”
周莽嘶哑吼声穿透浓雾，裹挟着压不住的怒火。他显然凌晨听闻风声，一路狂奔上山，额间冷汗混着晨雾濡湿鬓发。
“你知晓了？”林清松回身。
“我天没亮就听陈伯说了！他半夜起来挑水，雾里瞅见有人从山上跑下来！”周莽冲上茶坡，看见满地断树，嗓门一下子拔高，“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
林清松未应声。
“肯定是李三郎！”周莽咬牙攥拳，“上次踩茶树，这回拿刀砍，欺人太甚！”说罢转身要冲下山。
“周莽。”林清松唤住他。
“你别拦我！”
“我没拦你。”林清松安安静静看着他，“你下山找他，然后咋办？”
“让他赔罪！给个说法！”
“拿啥要说法？有证据没？谁看见他砍了？”
周莽怒火哽住，双拳攥紧，指节泛白。
“陈伯没看清脸，说了也白说。你去找李三郎，他不认，你能咋地？打一架？打完树能活过来？”
“那这事就这么拉倒了？”周莽低吼，“头回踩树枝，这回砍树，下回他敢放火烧坡！”
林清松静默片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啊你！”周莽手指发抖，“你就是太软！你越让，他们越欺负你！”
林清松静静与他对视，眸色平和：“不是软，是不值。村里时疫这么重，各家都顾不过来，为了一口气闹翻，不值。”
周莽凝望他许久，找不到一丝委屈愤懑，愤然踹开脚边土块，赌气转过身。
“你非要这样，那我不管了。”语声闷涩，人却不动，僵立雾中。
空山重归缄默。
朝日爬升，浓雾渐散。山下村落烟火苏醒，鸡鸣犬吠顺着山道漫上来。
周莽默然转身，走到林清松身侧蹲下，伸手捡拾断枝。
“你不必动手。”
“我自愿。”手上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完好嫩芽。
二人并肩蹲着，静默收拾残枝。
下山路上，走到岔路口，周莽忽然停下来。
“清松。”
“嗯。”
“你知道我最烦你啥不？”
林清松看着他。
“被人骑到头上了，还给人家递凳子。窝囊。”
林清松没说话。
周莽咬了咬牙：“但我周莽不是傻子。这村里，就你一个挨了打不还手、被人踩了还想着给别人留粮的。别人说你傻，我……我交的就是你这种人。恶心也得认。”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清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朝日高悬，天光铺落茶坡。林清松背起竹篓下山，周莽默然跟在身后。
行至村口，陈老丈独坐院前。望见二人，他仓促起身，欲言又止。
“陈伯。”林清松颔首。
“清松啊……”陈老丈嗓音沙哑，“大清早我上山挑水，瞅见有人下山，天太黑，看不清是谁。这事儿，对不住啊。”
“不关您的事。”
陈老丈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米，塞进林清松掌心：“拿着，不多，你一个人，够吃几顿。”
“陈伯，我——”
“别推。”粗糙的手按住他，“这些年你帮村里太多了，拿着吧。”
林清松未曾推拒，微微颔首：“多谢陈伯。”
陈老丈摆摆手，缓缓落座，眉眼倦怠。
林清松将米袋放入竹篓，继续往家走。周莽跟在身后，低声说：“陈伯是好人，可好人也怕惹事，看见了不敢吭声。”
林清松默然。
村口老槐树下，妇人围坐择菜，见二人过来，压低嗓音。
“……听说了没，山上茶树又叫人砍了。”
“谁干的？”
“谁知道，反正这人犟，得罪人了。”
“他又没害人，就是性子轴。”
“这年头太犟就是错。”
“噤声，人走近了。”
林清松自人群身侧走过，眸光平视，耳畔流言一字不落，面上无波。周莽冷眼横睨，妇人慌忙低头。
走远后，周莽啐了一口：“一群碎嘴婆娘。”
林清松依旧缄默。
归家，他卸下竹篓，生火烹水。抓一把碎茶投入陶壶，茶汤清浅。端起浅酌一口，苦涩入喉，他眉眼平直，不曾蹙眉。
远山崖顶，杨先生安坐磐石，身侧凉茶依旧。山下争执、赠米、闲言、少年隐忍，尽数入耳。
他端起茶碗，凉苦入喉，面色无波。
“此子，能忍常人难忍。忍字悬心，利刃随身，日久必自伤。”
空山长风拂过，他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笑意。
“所幸，为时未晚。”
倾翻茶碗，褐色茶汤渗入干裂山石。
“红尘机缘，该来之时，自会赴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