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乾坤一直记得那条路。
不是记得路的形状、宽度、坡度,是记得那条路上的光。阳光从山脊的背面漫过来,不是直射的,是经过了很远的路程,穿过云层和雾气,落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软的、没有重量的、像是随时都会散去的东西。
路是土路,不宽,两辆牛车错不开。路面被前几天的雨泡过,还没干透,脚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泥里拽出来的声响。
叶茶走在他前面。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走一步,衣摆就往后飘一下,像一个在风里走路的、不知道累的人。他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林乾坤,等他跟上,再继续走。
“你快点。”叶茶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我已经很快了。”林乾坤说。他的腿比叶茶的短一截,每走一步,叶茶的两步,他得走三步才能追上,但他没有跑,他知道叶茶会等他。叶茶从小就等他。
他们翻过了一个山头,视野开阔了一些。山下面是另一条路,更宽一些,铺了碎石,路边有几间房子,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烟囱里冒着烟,不知道是在做饭还是在烧水。叶茶在那条岔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去。
“应该是这边。”他说,下巴朝左边的方向抬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叶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没有等到京华。不是因为迷了路,是走岔了。岔路不是他们走错的那条,是本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一条。路是从山坡上往下延伸的,被两边的灌木丛遮了大半,如果不是太阳刚好在那个角度照过来,刚好把那条路的入口照亮,他们根本不会看见。叶茶站在那条路的路口,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林乾坤说:“走这边。”
林乾坤没有问为什么。
他们沿着那条路往下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高,从膝盖的高度长到腰,从腰长到肩膀,从肩膀长到头顶。枝条在身体两侧刮过,发出细碎的声音。林乾坤跟在叶茶身后,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枝条,枝条弹回去的时候弹到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红印。
然后他们被拦住了。
三个人。不是站在那里等的,是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站起来的。他们之前蹲在那里,蹲了很久,蹲到林乾坤以为那只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衣服上沾着泥和草汁,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的刺青。
中间那个人的脖子上刺的是一条蛇,蛇头从领口探出来,吐着信子,刺青的线条已经有些晕开了,青黑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就烤了的烙饼。
“走这条路,得交过路费的呀两位小友。”中间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笑,但也没有凶。
叶茶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身体的重心微微下沉。林乾坤认识这个姿势。他见过叶茶在村子里和人切磋时摆过这个姿势,每次摆完这个姿势,对方都会在几息之内倒在地上,捂着被击中的部位,脸上带着吃惊的表情。
但让他感到顾虑的是……那些被叶茶打趴的人不是术士,可这三个人是。
空气中的术能波动在叶茶出手的前一刻发生了变化。不是叶茶动的,是那个脖子有蛇形刺青的人动的。他的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身不反光,刀刃上涂着一层暗绿色的、看起来像干涸的血液一样的东西。
刀尖指向叶茶的胸口,术能从刀尖涌出,不是冲击波,是一股很细的、像针一样的气劲,直奔叶茶的心脏。叶茶的身体在气劲抵达的前一瞬间偏移了几寸。不是躲,是“让”——他没有大幅度移动,只是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胸口的位置就移动了几寸,几寸够了。
气劲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击中了他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边缘焦黑的洞。
叶茶的脸色没有变。他的右手从下往上,托住了那个人握刀的手腕,左手从侧面按住了他的肘关节。他的力量不大,但角度很巧,巧到那个人的手臂被固定在了一个既不能往前伸、也不能往后缩的位置。那人想换手,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叶茶的左脚已经踢在了他的膝盖侧面。不是正面踢,是侧面,脚掌和膝盖的接触面积很小,力量集中在一点。
那人膝盖向内弯了一下,错位了。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叶茶松开他的手腕和肘关节,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另外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个从左边包抄,手里没有武器,但拳头上的术能波动很强,强到林乾坤站在几米外都能感觉到。另一个留在原地,双手从腰间抽出两张符纸,符纸在空中燃烧,火焰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黑到像是在纸上剪出了一个人形的洞。
叶茶没有退。他左手挡住左边那人的拳头,拳掌相交的瞬间,那人拳面上的力气被叶茶化解了。他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位置正好在那个黑色火焰蔓延过来的方向,圈的边界有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火焰碰到那道光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停下了。
叶茶的手掌朝火焰的方向轻轻一推,火焰倒卷回去,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那个扔符纸的人来不及躲,火焰烧到了他的袖子,袖口的布料在几秒内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的手臂露出来,皮肤上有几块被烫伤的、发红的印记,不深,但疼。那人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林乾坤站在后面,帮不上忙,不知道该不该帮,不知道帮了会不会添乱。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叶茶一个人对三个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是林家的人,他学过元生散,他可以在几息内打断这三个人的骨头,让他们跪在地上求饶。但他不能。他说了自己是林家人,说了自己的身份,这趟路就废了。
叶茶知道,所以叶茶没有叫他。
叶茶把那三个人击退了。不是杀死,是击退。左边的那个被他卸了肩关节,肩膀塌着,整条手臂像一根断了线的绳子,垂在身体侧面晃来晃去。中间的那个膝盖错位,单腿站着,短刀还在手里,但已经不敢再往前了。右边的那个手臂被自己放的火焰烧伤,符纸烧完了,他没有了远程攻击的手段。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消失在灌木丛里,像他们出现时一样——蹲下去,被枝叶遮住,不见了。
叶茶转过身,看着林乾坤。他的衣服上沾了泥,左肩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深,是擦伤。他的呼吸没有乱,表情没有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刚才一样。
“走吧。”他说。
林乾坤跟着他,沿着那条窄路继续往下走。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没有让叶茶看出来。
他们在山下的镇子上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京华的方向是往北,他们往北走,路宽了,人也多了。路上开始有马车、驴车、拉货的板车,和挑着担子的、赶着牲口的、拖家带口的人。
叶茶走在前面,林乾坤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那几步,不远不近。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家茶棚歇脚。茶棚是用竹竿和苇席搭的,四面漏风,屋顶有几个洞,能看到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橘红色上面是紫色,紫色上面是深蓝色。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板在灶台后面烧水,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门外面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长衫的料子不错,剪裁也合身,但他的站姿不像穿长衫的人——腰背挺得太直了,肩膀张得太开了。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在屋子里待久了、少见阳光的那种白。眉毛很浓,眉骨的形状在额头下方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
他走进茶棚的时候,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从灶台扫到叶茶,从叶茶扫到林乾坤,从林乾坤扫到茶棚后面的那堵矮墙。
女的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旗袍的叉开得不高,刚好到膝盖。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卷,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天生的。她的脸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润唇膏,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到像是有两颗很小的灯在她瞳孔后面点着。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像那个男的那样扫视整个房间,她只看了两个人——叶茶和林乾坤。看了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不是礼貌,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两个人挺有意思”的、不自觉的笑。
“这么晚了还有赶路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去哪儿啊?”
叶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她身后那个男的脸上,又移开了,落回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太热的茶上。他没有回答。林乾坤也没有回答。
他不敢说“京华”,因为那个男的眼神告诉他——京华不是现在的他们该去的地方。
那个男的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坐下的姿势和他站着的姿势一样——腰背挺直,肩膀张开,手放在膝盖上,十指自然分开。他看着叶茶,叶茶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茶棚昏暗的灯光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你也是术士。”那男的说。不是疑问。
叶茶没有否认。
“从哪来?”
“江南。”叶茶说。他没有说具体的地方,没有说村子的名字,没有说师承。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男的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叶茶身上移到林乾坤身上,又从林乾坤身上移回到叶茶身上。“京华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你们想找的东西。”
叶茶的手在桌上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被说中了心事的反应。“你知道我们想找什么?”
“不知道。”那男的回答得很快,“但你们这个年纪,这个方向,这个时间点——来京华的,不是找东西,就是找人。不管是找什么,现在的京华都找不到。”他顿了一下,“如果是去玩的也不用去了,我在京华住了很多年,见过太多来的人。来了,找了,玩了,走了。有的连走都走不了。”
空气在茶棚里凝滞了一瞬。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老板用一块湿布包着壶盖,把水壶从火上端下来,倒进一个白瓷壶里,又放回了灶台。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不想打扰这几个人说话。
“那你说去哪?”叶茶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既然这么懂,那你给我指条路”的语气。
那男的没有回答。他看了那个女的一眼,那个女的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要是闲着没事,身上还有点钱的话,就跟着我们走一段。我们俩打算去见几个朋友,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那男的说,“指不定走几段路,你就知道自己要去哪了呢。”
叶茶又看了那女的一眼。她还在笑,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样,不大,但很真。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第一次多了几秒,然后他移开了,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之后的味道和热的时候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清冽的香气,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微微的苦。
林乾坤看着那个男的,心里有一个问题,但不敢问。他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帮他们。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的人。
那女的看着林乾坤,忽然开口了:“你多大了?”
林乾坤愣了一下。“十一。”
“十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着师傅里唱戏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呢?”她转向叶茶。
“十二。”叶茶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大。”那女的说,“跟着我们走,不会亏待你们的。”
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壶刚泡好的茶,给叶茶的碗里续了水,又给林乾坤的碗里续了水,最后给自己和那个男的也倒了两碗。茶水很烫,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们在那个茶棚里坐了很长时间。长到茶壶里的水续了三遍,长到灶台下面的炭火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暗红色的余烬,长到外面的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男的和叶茶聊了很多。他讲京华,讲六大世家,讲那些关起门来称王称霸的旧家族。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一个人在说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的话。他说那些家族迟早会倒,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他们挡了路。时代不是他们家的,时代是所有人的。
叶茶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问一个问题。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点上。那男的回答的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这个答案说得让叶茶能听懂。
林乾坤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他端着那碗茶,茶已经不烫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他在听,听那个男的说六大世家的不好,说那些陈规陋习的可笑,说那些仗着家族势力欺压普通人的术士的嘴脸。
他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是林家的人。他父亲是林家的家主,他爷爷是林家的老家主,他血管里流的是林家的血,他身上学的是林家的元生散。那个男说的“六大世家”,林家是其中之一。他没有说。他不敢说。他怕说了,那个男的不理他了,那个女的不对他笑了。
他怕说了,叶茶会看不起他。
那女的在夜里和他们唱歌。不是真的唱,是哼。她坐在茶棚门口的竹椅上,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膝盖上。她哼的曲子没有词,只有调,调子很慢,很低,像山涧里的水在石头间流过的声音,不急,不吵,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叶茶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
吹出来的声音和她的哼唱混在一起,不高不低,刚好合上。林乾坤靠在柱子上,听着他们,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那男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他们一起看着月亮。过了很久,那男的说了一句话:“你不用怕,你以后会比他们都强。”林乾坤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也许是六大世家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