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天阴。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
早操的时候,韩教官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闷闷的,踩在阴冷的地面上,声音被湿气压住,传不远。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跑完第三圈,他忽然说了一句:“海利的单子签了,产线那边忙得过来吗?”
“王副总盯着。他盯得住。”
“你信他?”
“信。他跟了我这么多年。”
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沙沙沙的。
“陈念,晶体还亮着?”
“亮着。”
“还是那个颜色?”
“嗯。暗金色,没变。”
他点点头,呼出一口白气。空气冷得凝出了雾。
上午,实验室。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晶体的光沉在密封容器里,暗金色,温润的。赵磊没来,他上午有课。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晶体偶尔发出的极轻极细的嗡鸣。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在耳朵里扎一下,又收回去。苏念在意识里没有说话。她的光晕亮着,和晶体的光差不多。两束光,一个在意识里,一个在操作台上,节奏一样。
十点多,赵磊发消息:下课了。去实验室。我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离晶体远一点,怕烫着它。另一杯自己喝。
“变了吗?”他看着那粒晶体。
“没变。还是那样。”
“它还要多久?”
“不知道。苏念说等。”
“你急吗?”
“不急。”
他点点头,靠在窗边,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窗外的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工作台上。晶体的暗金色光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沉了,像深秋的叶子被夕阳穿透。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肥瘦各半。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海利的货什么时候交?”
“下个月初。第一批十万片。”
“来得及吗?”
“产线在装了。日本来的工程师调试了两天,良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那挺好。”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下午,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
“那辆车今天没动过。人也没换。”
“还在等?”
“嗯。他们也在等。等你出错,等晶体出问题。”
“等不到。”
“我知道。”他顿了顿,“东海那边,方总监对你的印象不错。他说你比王副总还难谈。”
“他说的?”
“他说的。他还说,星念这个牌子,迟早会起来。”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那人又说什么?”
“说方总监夸我难谈。”
“那是夸你?”
“嗯。”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但比平时轻。
傍晚,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利落。
“陈总,产线调试完了。今天试产了五百片,良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日本来的工程师说,这是他见过最稳的线。”
“工人呢?”
“上手很快。有几个班组长已经能独立处理一般故障了。老员工涨薪后干劲很足,主动要求两班倒。”
“别让倒。身体要紧。产量不够,扩产线。”
“知道。还有个事,美达那边来电话了,想约您谈一谈。”
“等海利第一批货交付了再说。”
“行。”
晚上,食堂。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鱼块。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鱼块刺多,他吃得很慢,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碗沿上,码得很整齐。
“陈念,美达也要用我们的芯片?”
“在谈。”
“那你又要出差?”
“可能。等海利这批货出来再说。”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
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还是那样,暗金色,温润的,不亮不灭。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还亮着吗?我回:亮着。他说:那明天见。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比昨天低了一点,但更稳。不是烫,是恒温。像一个活物的体温。她在里面,等了好久。现在还在等。等它完全稳定,等她能出来。
王副总说产线稳了,工人干劲足,日本工程师夸良率高。赵磊问他什么时候再出差,他说等海利交付再说。郑国良说那辆车还在,他们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等的滋味不一样。她等了最久,也等得最安静。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晶体的光在密封容器里亮着,不闪,不灭。像一盏不用电的灯。
她快出来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那辆车还在街对面,车窗黑漆漆的。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他们不想看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