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起,吹得窗纸哗响。叶蓁蓁坐在书案前,手里那本《六韬》摊开在“乘隙”篇上,指尖压着“敌势已颓,当蓄力待发”八个字,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动,也没翻页。
半个时辰前,两名粗使太监抬着玉蝉的尸首从门口离开,脚步急促,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自那之后,冷宫偏院外再无人声,守门老太监也未回来换岗。巡防的脚步倒是多了几趟,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清晰可辨,却始终没人进来通报一声。
她知道,这事大了。
不是寻常投毒——是贵妃的心腹,死在冷宫门口,口吐黑血,瞳孔扩散,死状骇人。若只是宫婢争斗,内务府早该来查;可现在一点动静没有,说明上面正在定性,有人在权衡。
她在等消息。
日影西斜,光从窗缝移到门槛。一只灰雀落在院中枯枝上,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这时,院门吱呀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食盒进来,是每日送饭的小太监。他低着头,手有些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就欲退出。
“慢着。”叶蓁蓁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孩子猛地顿住。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去:“今日怎么迟了?”
“回……回娘娘,”小太监结巴,“司礼监传旨,各宫都停了例供,先紧着乾清宫和凤仪宫。”
“哦?”她合上书,搁在一边,“传什么旨?”
小太监咬了咬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贵妃娘娘……被皇上关了凤仪宫,非召不得出。”
叶蓁蓁没应声。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小太监额头沁出汗珠:“说是……心腹宫婢携带违禁物擅闯禁地,险酿命案。贵妃教下不严,闭门思过。”
说完,他不敢多留,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他。
小太监僵住。
“你怕什么?”她问。
“奴才……奴才不敢说不该说的话。”
“那你刚才说了,就不怕了?”她站起身,月白骑装垂地,发丝滑过肩头,“既然敢说,就别一副要被人灭口的样子。”
小太监哆嗦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奴才不是怕说,是怕……您听了高兴。”
叶蓁蓁一怔。
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但她没笑。
只道:“我不会高兴。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小太监急道,“圣旨已经下了,司礼监捧着黄绢去了各宫宣读!连东六宫洒扫的婆子都知道了!贵妃娘娘现在一步都不能出凤仪宫,连药都是太监盯着送进去的!”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低头匆匆退了出去。
院门再次关闭。
风停了。
叶蓁蓁站在原地,目光缓缓移向石桌一角——那里还放着那只酒杯,杯壁已被清水冲净,但边缘残留一道浅痕,像是被腐蚀过。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杯沿。
不是她下的毒。
但她换了药。
玉蝉喝的是她调包后的麻痹剂,发作时咽喉失控、呼吸困难,看着像急症暴毙。可真正的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快毒入血,三息夺命。
这毒不在酒里。
在玉蝉自己身上。
要么是贵妃给她服了护心丹一类的东西以防查验,结果与快毒相冲,爆体而亡;要么就是她临行前被人动了手脚——比如,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回来。
不管是哪一种,皇帝都不会信“意外”。
贵妃派心腹携毒入冷宫,已是逾矩;心腹死在禁地门口,形同挑衅皇权。萧景琰若再不出手,后宫将无规矩可言。
所以这一道圣旨,不是震怒,是立威。
她慢慢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六韬》,目光落在“乘隙”篇上。
敌势已颓,当蓄力待发。
贵妃倒了。
那个曾经踩着她名字往上爬、把她打入冷宫饮毒试药的女人,如今被一道圣旨锁在凤仪宫,连门都不能出。
她曾以为这场局里,自己是猎物。
现在看,猎人也在网中。
她合上书,起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柳树。树皮皲裂,枝干歪斜,却仍活着。她从腰间玄色革带暗格抽出一枚柳叶刀,刃身窄长,寒光隐现。
她将刀尖抵在掌心,轻轻一划。
没有出血。
只是试探手感。
三年军旅生涯教会她一件事:出手之前,必须确认武器在状态。
她低声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顿了顿,声音更轻:“现在……时候到了。”
她收刀入鞘,转身回屋。
刚走到门槛,外面又传来响动。
这次不是脚步声。
是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
她停下,侧耳听。
声音来自通往冷宫的小径——以往杂草丛生,无人打理。今日却有人在清扫。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线帘布往外看。
一个杂役婆子正弯腰扫地,动作仔细,连墙角落叶都不放过。扫到冷宫门口时,她还特意停下来,把门前两块松动的地砖踩实了。
然后直起身,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默默退走。
叶蓁蓁放下帘布,坐回案前。
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从前,她是废妃,人人避之不及。贵妃倒台的消息一出,这些人立刻嗅到风向变了。清扫小径,踩实地砖,看似小事,实则是表态——他们不再把她当死人看了。
甚至开始讨好。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条,提笔写下三个字:灰甲、烛影、落叶。
这三个名字,是她这几日悄悄联络的旧人。冷宫守卫、御膳房杂役、洒扫宫女,皆有把柄在她手上,也有活命的指望在她手中。
她原本打算再等几天,等局势更稳些再动。
现在不用了。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砖缝深处。
火漆封印暂缺,但她知道,这几个人会等。
她不需要盟友。
她只需要棋子。
只要能用,死活不论。
她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板夹层,取出那只描金漆盒——里面是那盒有毒的胭脂,她一直藏着,没动。原本是为贵妃准备的饵,如今贵妃已失势,这盒子反倒成了护身符。
她将盒子放进柜中最高一层,用旧衣盖住。
然后坐下,取出柳叶刀,开始擦拭。
拇指摩挲刀脊,动作缓慢而稳定。
她没想下一步怎么走。
她只想清楚了一件事:不能再等人来杀她。
她要开始杀人了。
窗外,天色渐暗。
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她听见远处传来钟声——那是乾清宫方向,每日申时三刻落钥的信号。
宫门将闭。
一日将尽。
而在某处深殿之中,一道黄绢圣旨静静躺在案上,墨迹已干。
贵妃萧氏,教下不严,致心腹宫婢携带违禁物擅闯禁地,险酿命案,着即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凤仪宫一步。
此令一下,贵妃宫中宫人尽数遣散,贴身侍女被调往浣衣局,连膳食都由内务府统一配给,不得自取。
昔日风光,烟消云散。
叶蓁蓁不知道这些细节。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轻易朝她动手。
她也知道,下一个想动她的人,一定会更小心。
但她不怕。
她最擅长的,就是等。
等敌人露出破绽。
等时机成熟。
她将刀收回革带,站起身,走到门边。
院中寂静,唯有风吹枯叶贴地滚动。
她开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抬头看天。
星子未显,云层低垂。
但她心里清楚:一场雨,快要落下来了。
她转身回屋,关门,落锁。
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
她坐在灯下,翻开《六韬》,在“乘隙”篇旁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一个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