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光斜照进冷宫偏院,叶蓁蓁坐在窗边,手里摊着《六韬》,指尖搭在书页边缘,不动。她刚为春桃敷完药,手腕还残留着那孩子掌心的温热与裂口的粗糙。药粉洒上去时,春桃咬着唇没出声,可额角沁出的汗珠滚到下巴才落。她赶人回房休息,自己却没动,只将柳叶刀从右腰换到左腰,方便拔。
屋外静得反常。昨日训练三人潜行,动静不小,按理说今早该有巡防太监来查扰。可没有。连守门老太监的咳嗽声都断了半日。
她知道,有人要来了。
不是自己人。
是冲她来的。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风。一个穿青绸宫装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壶,袖口绣着金线蝶纹——那是贵妃宫里的高等女官才会有的样式。她脸上堆笑,眼角却绷着,像是强压着什么。
“叶姐姐,好久不见。”女人声音甜,尾音拖得长,“主子惦记您,特让我送壶酒来,说是旧年窖藏的桂花酿,最养人。”
叶蓁蓁没抬头,手指翻过一页书:“贵主子还记得我?倒是稀奇。”
女人一愣,随即又笑:“您怎么说这话,主子可是念着旧情呢。当年您入宫头一日,还是她亲自替您簪的花。”
“哦?”叶蓁蓁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那她怎么不亲自来?”
“这……”女人笑容微滞,“主子身子不适,不便走动。”
“不便走动,倒有心思酿酒?”叶蓁蓁轻笑一声,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蝉,伺候主子七年了。”
“七年?”叶蓁蓁点头,“那你该清楚,贵妃向来不吃甜食,嫌腻。这桂花酿,她自己都不喝,怎会送我?”
玉蝉脸上的笑僵了僵:“这……是特地为您备的。”
“备得真巧。”叶蓁蓁缓缓起身,月白骑装垂地,发丝滑过肩头,“既然这么诚心,不如你先喝一口,替主子表个意?”
玉蝉猛地后退半步:“奴婢不敢!这是给您的赏赐!”
“赏赐?”叶蓁蓁走近一步,声音不高,“那我问你,若我不喝,是不是就有人逼我喝?若我喝了死了,是不是也算‘病故’?”
玉蝉脸色变了:“您、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叶蓁蓁伸手,接过酒壶,动作轻缓,“我是废妃,命如草芥。可你也别忘了,我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谁的恩典。”
她拔开壶塞,酒香漫出,甜中带涩。她凑近闻了闻,眉梢微动——不是普通米酒。有苦杏仁味,极淡,混在桂花香里,若非她曾在缉毒任务中接触过氰化物,根本察觉不了。
快毒。
发作只需半盏茶。
她不动声色,将壶放回桌上,顺手从枕下摸出另一只小瓷壶——里面是她前日用腐肌散残渣提炼的麻痹剂,无色无味,入口不灼喉,但三息内会让咽喉肌肉失控,五息后呼吸困难,看着像急症暴毙。
她指尖一抖,两壶交错,快得连影子都没晃。
“你既不肯喝,”她重新看向玉蝉,“那就替我传句话——这酒,我收了。等我哪天死了,记得烧一壶给我陪葬。”
玉蝉松了口气,勉强笑道:“您说笑了,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等等。”叶蓁蓁忽然开口,“你主子让你来,总得有个凭证吧?比如……凤仪宫的通行牌?”
玉蝉一怔:“这……奴婢奉的是贵妃令,无需牌子。”
“哦。”叶蓁蓁点头,“那就是说,你是私自出宫苑,擅闯冷宫?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你不怕?”
“我……”玉蝉语塞,眼神闪躲。
叶蓁蓁笑了:“你怕。可你还来了。说明你主子给了你更大的好处,或者……更大的威胁。”
她不再多言,只指了指桌上的酒壶:“你若不信这酒有毒,何不尝一口?反正你都要走这一趟,不如走得更值些。”
玉蝉盯着那壶,额头冒出细汗。她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差事——送酒,看她喝,回去报信。可眼前这个废妃不像传闻中那样疯癫懦弱,反而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随时能割开她的喉咙。
“我……不必试。”她后退一步,“您喝不喝,是您的事。”
“是啊。”叶蓁蓁坐回窗边,拿起《六韬》,“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玉蝉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叶蓁蓁头也不抬,“你主子让你来,就没问你要个回话?”
“这……奴婢回去自然会说。”
“那你就说——”叶蓁蓁缓缓翻开书页,指尖划过“示弱诱敌”四字,“我说,谢谢她的酒。等我死了,一定托梦给她道谢。”
玉蝉咬唇,匆匆离去。
门关上,院中重归寂静。
叶蓁蓁没动,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起身走到桌边,将那只调换过的酒壶打开,倒出半杯,喂院角一只野猫。
猫舔了两口,摇晃几步,忽然抽搐倒地,四肢蹬了几下,不动了。
她面无表情,将剩下的酒倒进土里,又用水冲了杯子,放回原处。
然后她坐下,继续看书。
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骚动。
脚步杂乱,夹着惊呼。
“不好了!玉蝉姑姑倒下了!”
“快去请太医!”
“她在冷宫门口吐血,浑身发紫!”
叶蓁蓁放下书,起身开门。
两名粗使太监正抬着玉蝉往这边走,她口吐黑血,脸已青紫,瞳孔扩散,显然死透了。
“怎么回事?”叶蓁蓁皱眉,语气惊诧,“我不是让她走了吗?”
“她……她走到门口突然栽倒!”一名太监喘着气,“嘴里喊着‘酒有毒’……”
叶蓁蓁低头看那酒壶,已被摔裂,残液渗进地砖。
“好心赐酒,怎成夺命?”她轻声说,摇头叹息,“我还没喝,她自己先喝了?”
太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抬走吧。”叶蓁蓁退后一步,“速报贵妃娘娘,莫让她担忧。”
两人应声,抬着尸首离去。
院门再次关闭。
风起了,吹动窗纸哗哗响。
叶蓁蓁回到桌前,拿起《六韬》,指尖轻轻抚过刀脊,一如往常。
她没笑,也没松一口气。
只是低声说了句:“送来的毒,终究要自己喝下去。”
屋檐上,一只蜘蛛正沿着丝线爬下,停在窗缝边缘。
它不动,仿佛在等下一滴露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