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钟声还在远处回荡,叶蓁蓁的银簪正搅动陶罐里的黑色糊状物。她指尖微热,脑中信息如流水般过了一遍又一遍——蟾酥三分,砒霜一分,蝎尾粉半钱,蜜调阴干,成膏后遇体温则化,侵皮入血,三刻起红疹,六刻溃烂,十二刻可致命。这是腐肌散的毒理,也是她昨夜从陈七身上抽来的经验。
她没停手。记录,复现,是掌控的第一步。
冷风从药炉缺口灌进来,吹得灰烬轻扬。她抬袖挡了挡,眼角余光扫到墙角那只干饼碎屑——昨夜她用来试毒的那块,边缘还沾着点灰白粉末和胭脂膏体,早已被蟑螂啃食干净,只剩一点残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是春桃惯有的节奏。
“姐姐!你让我练的那个吹针手法,我……”春桃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蓁蓁回头,只见她站在三步外,脸色突然发青,嘴唇泛紫,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抓挠喉咙,呼吸急促如破风箱。
她不是在说话。她在中毒。
叶蓁蓁瞬间起身,陶罐被一脚踢进炉底积灰里,她冲过去单膝压地,一把扣住春桃手腕。脉搏跳得极快,指尖冰凉,唇色由紫转灰,嘴角开始渗出白沫。
她低头看春桃方才站的位置——地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混着碎饼屑,正是昨夜残留的试验品。春桃一定是碰到了,又下意识擦了嘴。
摄入量不大,但足够引发急性反应。腐肌散虽以腐蚀肌肤为主,轻量摄入亦会刺激神经与脏腑,若不及时处理,半个时辰内便会窒息而亡。
叶蓁蓁没时间犹豫。
她一把将春桃拖到阴凉处平躺,扯开其衣领,让气道通畅。右手探入袖中暗袋,取出随身携带的甘草粉小瓷瓶——昨夜她便已备好,以防万一。倒出三钱,迅速兑入随身水囊中的净水,再加一勺蜂蜜,搅匀。
“张嘴。”她低喝。
春桃牙关紧咬,意识模糊。叶蓁蓁左手拇指顶住她下颌关节,用力一撬,右手立刻将药液灌入。一半顺着嘴角溢出,她也不管,只确保有药流进喉咙。
接着抽出腰间柳叶刀,用刀背刮去银簪尖端污垢,对准春桃舌尖狠狠一刺。
血珠涌出,混着唾液与药液一同流出。这是逼毒之法,取“上窍通则邪有出路”之意。她记得陈七的经验里提过:腐肌散轻症,未入心脉者,放血于舌根可泄其势。
做完这一切,她才喘了口气,抬头环顾四周。
药炉旁的动静惊动了人。两名洒扫宫女闻声赶来,站在回廊柱后,见春桃口吐白沫、四肢僵直,齐齐后退一步。
“这是……撞鬼了?”其中一个低声说。
“前日贵妃毁脸,今日这丫头也这样,怕是冷宫怨气太重,冲撞了什么。”另一个攥紧扫帚,声音发颤。
叶蓁蓁没理会。她把空瓷瓶塞回袖中,取来春桃带来的布巾,浸了冷水,敷在她额上降温。又命离得最近的一名宫女:“去打盆温水来,快。”
那宫女不动,眼神躲闪。
“我说,打水。”叶蓁蓁抬眼,目光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划过铁皮。
宫女一个激灵,转身跑了。
其余几人陆续聚拢,七八双眼睛盯着地上的人,窃语四起。
“她怎知这是何毒?”
“莫不是她下的?自己再救,好博个名声?”
“你看她动作利索得很,哪像不会的?”
叶蓁蓁充耳不闻。她坐在春桃身边,每隔一刻钟便喂一次解药,手指始终搭在对方腕上,感知脉象变化。
一刻钟过去,春桃呼吸渐稳,唇色由灰转淡红。
两刻钟后,她眼皮微动,喉间发出一声轻哼。
围观宫人顿时静了一瞬。
叶蓁蓁俯身,轻拍她脸颊:“醒得慢,罚你多练三组吹针。”
春桃眼皮颤了颤,竟真的挤出一丝笑,声音虚弱:“……姐姐……我……没碰那饼……是手蹭到裙子上了……忘了洗……”
“下次记住了。”叶蓁蓁语气平淡,“活下来,才有资格犯错。”
她扶春桃半坐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继续检查脉搏。指尖回暖,气息平稳,毒素已退大半。
这时,打水的宫女回来了,端着木盆,手还在抖。叶蓁蓁接过,拧了布巾给春桃擦脸,又示意她帮忙擦手臂降温。
人群中的议论变了调。
“她真识得这毒?”
“连解法都有,还说得出口诀……”
“刚才她说‘腐肌散’,我听着耳熟,御药房老太监提过一回,说是禁用药材……她一个废妃,怎会知道?”
“不是说她在冷宫疯了三年?疯子能配解药?”
“可人确实醒了……”
一名年长些的杂役婆子走上前,蹲下查看春桃面色,又嗅了嗅她口中气息,皱眉道:“确是腐肌散味,腥中带苦。我早年在药房当差,见过中此毒的奴婢,死前就是这般模样。”
她抬头看向叶蓁蓁:“你从何处学来这些?”
“活着的人教的。”叶蓁蓁答。
婆子一愣,没再问。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低头避开她的视线,有人悄悄往后退,也有人站着不动,眼神复杂。
叶蓁蓁没看她们。她只确认一件事——春桃活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女孩苍白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这个总爱蹦跳着递刀鞘的女孩,曾替她挡过毒箭,如今又因她留下的毒物险些丧命。她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她必须更强,更稳,更不可撼动。
她扶春桃靠坐在廊柱边,起身走到药炉旁,扒开灰烬,确认陶罐完好,毒膏未漏。随后将其深埋炉底,用碎砖盖实。
回来时,她从发间取下另一根银簪,在掌心划了个“禁”字。
从此,炼毒必设防,试毒必标记,凡涉剧毒之物,不得留于明处。
她刚收手,忽听身后有人开口。
“叶姑娘……若再有类似情形,可需我们提前通报?”
是那个打水的宫女,低着头,声音小,但清晰。
叶蓁蓁看了她一眼:“若有可疑饮食,先交我查验。误食者,即刻报我,迟一刻,人难救。”
“是。”宫女应下。
又一人迟疑道:“那……若有人送东西来,说是赏赐呢?”
“不接。”叶蓁蓁言简意赅,“来历不明之物,一律拒收。谁送来,就让谁自己吃下去。”
众人一怔,随即有人低头抿嘴,似想笑又不敢。
气氛变了。
不再是恐惧与疏离,而是悄然生出一丝敬畏。
她们开始重新看这个人——披散墨发,穿月白骑装,腰束玄色革带,看起来与寻常宫女无异。可她能在同伴倒地瞬间判明毒性,能当场调配解药,能冷静指挥救人,还能说出连御药房都避讳的毒名。
她不是废妃。
她是有本事的人。
而且,她护自己的人。
一名老嬷嬷默默放下扫帚,从怀里掏出半块炊饼,轻轻放在叶蓁蓁脚边:“姑娘……这是我孙女今早送来的……我没动过……你看看……能不能吃……”
叶蓁蓁低头看了眼,点头:“放那儿,我会查。”
老嬷嬷松了口气,退到一边。
更多人开始自发行动。有人拿来干净的毯子给春桃盖上,有人悄悄把附近所有食物收拢,堆在角落等查验,还有人低声提醒同伴:“以后送饭,先让她过一眼。”
叶蓁蓁没阻止,也没道谢。她只是坐在春桃身旁,一手搭着她的脉,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不需要讨好谁。
但她也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春桃在她肩上轻轻动了动,低声唤:“姐姐……我饿了……”
“等两刻钟。”叶蓁蓁说,“再喂一次药,才能吃东西。”
“嗯……”春桃闭着眼,声音微弱却安心。
叶蓁蓁抬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毯子。
远处,一只灰雀落在青砖上,低头啄食。她没喂它,也没赶它。
它吃了几粒,振翅飞走。
她坐着不动,掌心贴着刀鞘,体温透过皮革传来。冷宫风凉,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热。
人群尚未散尽,三三两两聚在回廊两端,低声交谈。她们不再称她“废妃”,而是“叶姑娘”,甚至有人开始打听她从前的事。
“听说她以前不是真疯,是装的?”
“可不是?贵妃那脸,就是她搞的吧?”
“嘘——小声点,她听得见……”
叶蓁蓁没回应任何话语。她只等春桃彻底清醒,脉象稳固。
她知道,这一救,救的不只是春桃。
她救出了自己的位置。
从此,没人敢轻易试探她。
也没人再敢,把她当死人看。
她低头,看见春桃的手指微微蜷起,搭在自己袖口边缘,像小时候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牢牢不肯松。
她轻轻覆上一只手掌,压了压。
阳光斜照进回廊,落在她半边脸上,暖而不烈。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青砖地面,一直延伸到人群之外。
那里,无人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