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青砖上，叶蓁蓁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过冷宫偏院的回廊，月白骑装贴身利落，玄色革带扣紧腰身，三枚柳叶刀藏在暗槽中，随呼吸微沉。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袖中暗袋——原盒仍在，吹针未动，昨夜布下的局已无需她再出手。
她转身回屋，案上《六韬》翻开至“示弱诱敌”一页，指甲划出的深痕清晰可见。她没多看，只将竹简合拢，放回墙角木架。窗外扫帚声起，隔壁洒扫宫人正清理落叶，节奏平稳，无异样。
贵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得很快，但没人敢来她这边多看一眼。风穿堂而过，吹动窗纸轻响。她坐在案前，手指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到了午后，她起身，在屋内地砖缝隙间拉下细如蛛丝的金属绊索。这丝线是用旧弓弦磨细后浸过泥水制成，沾了潮气便与青苔颜色相近，肉眼难辨。她蹲下身，用指甲拨正最后一处弯角，确认踩中时铁环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声。这是陷阱的第一道关。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被褥随意掀开半边，枕头发皱，像是刚有人躺过又匆忙起身。接着，她将那盒从贵妃处收回的胭脂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盖子半开，露出里面暗红膏体。风吹进来，拂动帐角，也吹起了桌上一张未写完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谢恩”。
做完这些，她走出门，对守门老太监点头示意。对方低头应了一声，提着水桶继续前行。她站在檐下，望着天色由明转灰，知道今晚不会下雨，但云层压得低，月光会被遮住大半。适合夜行的人出动，也适合猎手埋伏。
她回到房中，虚掩房门，床帐半垂，自己则盘坐于床榻之上，闭目养神。右手滑入腰侧暗槽，扣住第一枚柳叶刀。她没点灯，也没铺席，就这么靠着墙，像一个疲惫至极终于倒下的弃妃。
时间一点点过去。
更鼓响过两遍，巡夜太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第三遍更鼓敲到一半时，她耳朵微动。
墙头有落叶声中断了一瞬。
那是人体跃下时气流扰动所致。
她没睁眼，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真的睡着。可右手已经抽出柳叶刀，刀身贴着手臂内侧缓缓下滑，直至掌心完全握紧。
脚步很轻，几乎是脚尖点地，沿着院墙边缘靠近。来人穿着软底夜行衣，动作熟练，每一步都避开碎石和积水。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屋内动静。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刺客闪身而入，背贴墙壁缓步前进。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胭脂盒，又看向床上隆起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种女人，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他拔刀，刀锋微亮，朝床帐劈下。
就在刀落瞬间，他左脚踩中绊索。
铁环“咔”地一声轻响。
叶蓁蓁猛然睁眼，翻身落地，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她吹灭床头残烛，屋内顿时陷入昏黑，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映出地面轮廓。
刺客察觉不对，收刀欲退。
但她已贴到门侧，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刺客转身欲逃，她猛地扑出，左手锁喉，右手柳叶刀横切其颈侧动脉上方半寸，膝盖同时顶上他脊椎第三节，整个人被压倒在地砖上。他挣扎了一下，她加重力道，刀刃微微下压，皮肤破开一线，渗出血珠。
“动一下，你就死。”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耳朵。
刺客僵住。
她没松手，也不说话，就这么压着他，听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乱，再慢慢压抑成颤抖的喘息。她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紧又放松，那是放弃抵抗的前兆。
她左手稍松，但仍卡在他咽喉下方，防止他咬舌或呼救。
“谁派你来的？”她问。
刺客不答。
她右手刀刃往下一滑，在他脖颈拉出一道血口，不深，但足够疼。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
“皇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她早知道。
“任务是什么？”
“杀你。毁尸。不留痕迹。”
“还有呢？”
“……若见可疑之物，一并带回。”
她冷笑。看来那盒胭脂真成了诱饵。
她低头看他手腕，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肩胛发力方式不对，不是军中出身，而是杀手组织训练出来的路数。步伐精准，潜行无声，说明受过专门夜袭训练。但不够狠，刀落下时犹豫了半秒——那是怕惊动别人，不是怕杀人。
这种人，不是死士。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无名。”
“撒谎。”她左手突然加力，掐住他气管，“你在卫所登记过身份，每月初五去西市药铺取药，治旧伤。你右腿膝弯有箭伤，阴雨天会痛。我说得对不对？”
刺客身体一震。
她松了点力：“回答我。”
“陈七。”他咳了一声，“我是凤仪宫外档的暗差，不是杀手。”
“那你为何接这活？”
“……若不接，家人明日就会暴毙。”
她明白了。皇后用人命牵制，逼他们卖命。这种手段，她在现代缉毒时见过太多。
她稍稍退开一点，仍保持压制姿势，目光扫过他全身。腰间有个小皮囊，鼓起一块。她左手探进去，摸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凤七”二字，背面是凤仪宫密记。
证据确凿。
她把铜牌收进袖中，重新握紧刀柄。
“皇后还派了别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
“信你一次。要是骗我，我会找到你家人的住处，亲手把你教的一切还回去。”
陈七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她盯着他后颈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练过‘断息术’？”
他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略懂。”
“难怪能躲过巡夜耳目。”她淡淡道，“可惜，你忘了冷宫的地砖三年没换，逢雨必潮，金属丝浸水后导音更快。你落地时重心偏左，踩中机关的声音，我在三丈外都听得清。”
陈七脸色变了。
她没再多说，右手刀柄猛击其后颈，陈七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她松开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刚才那一击用了七分力，不至于致命，但够他睡上两个时辰。
她拖着陈七往床底塞，动作干净利落。床板下有暗格，原本是用来藏《六韬》副本的，现在正好用来关人。她用绳索把他手脚捆住，塞了块破布堵嘴，再盖上一层草垫，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她走到案前，重新点燃蜡烛。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的脸。
她面无表情，指尖蘸了点陈七流出的血，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凤七牌**。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荷包里。
她知道，皇后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派来的是陈七，明天可能就是真正的死士。但她不怕。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被动挨打，到设局反制，再到生擒敌手——她终于不再是猎物。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远处，贵妃所在的西角房漆黑一片，无人点灯。
她看了一会儿，关窗，拉帘，吹灭蜡烛。
屋里陷入黑暗。
她躺回床榻，闭眼。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钟响起。
她起身，梳洗，披上月白骑装，束紧玄色革带，将三枚柳叶刀归位。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
她眯了下眼，抬手挡光。
那只灰雀又飞来了，落在她前方三步的青砖上，低头啄食碎米。
她跨过去，继续前行。
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抵住袖中暗袋，确认原盒尚存，吹针备齐，情报在握。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兽，收敛着爪牙，却从未真正放松。
她经过贵妃住的西角房，门紧闭，里面没动静。她没停留，径直走向偏院深处。
在那里，她停下脚步，从荷包里取出那张写有“凤七牌”的纸条，撕成碎片，撒进井口。
风吹过，碎纸片打着旋，落入幽深水面。
她转身离开。
身后，井水荡开一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