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林星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泡过,边缘发皱,但那行“有些声音不该被抹去”仍能看清。她没换下湿透的外套,只是把五线谱本摊在膝上,一页页翻过去。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迟迟没落下。
陆时寒站在桌边,正用袖口擦拭硬盘外壳。黑色塑料壳上有几道划痕,是他三年前摔过一次留下的。他插上电源,笔记本电脑发出低沉的启动声,风扇转了几秒才稳定下来。屏幕亮起,蓝灰色界面弹出密码输入框。他指尖停在键盘上,两秒后敲下六位数字。
屋里很静。窗外是城中村常见的铁皮屋顶,水珠顺着檐角滴落,节奏不规则。林星谣终于动了笔,写下“证据清单”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接着是“1. 创作草稿(手写)”。她从本子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铺在桌上。那是《星轨》最初的旋律框架,右上角标注着“20XX年2月14日”,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
陆时寒打开文件管理器,开始翻找归档文件夹。路径一层层展开:Projects > Archive > Deleted_Items。鼠标滚轮滑了半分钟,他在一个名为“Xingyao_Demo_StarTrack_V1”的音频文件上停下。文件大小38.7MB,类型WAV。右键点击属性,创建时间显示为“20XX年4月3日 21:17”。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星谣抬起头,看见他僵住的手指。她没说话,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屏幕上,呼吸轻了一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但没有抽搐。她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触控板,“复制”选项被选中。
“这个时间……”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比他们注册的版本早了十三天。”
陆时寒点头。“原始设备还在。”他说,“硬盘从未接入公共网络,操作日志完整。”
她把文件夹编号记在本子上,又添了一句:“需确认存储路径连续性”。然后合上本子,坐回床边。湿外套贴着肩膀,冷意渗进来,但她没脱。她开始列第二项:“2. 第三方证人陈述(陈默)”,写到一半停住,划掉“陈述”二字,改成“潜在证言意向记录”。
陆时寒将复制的文件粘贴进新建文件夹,命名为“Legal_Evidence”。他顺手做了个压缩包,插入U盘备份。动作熟练,却比平时慢半拍。等他拔出U盘时,发现林星谣正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她问。
他摇头。“不是怕。”他顿了顿,“是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不能回头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磨损,是长期按琴键留下的。她想起三年前发布会那天,自己站在后台,听见主持人念出“抄袭”两个字时,右手食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后来每次听到这个词,那根手指都会微微抽动,像被无形的弦扯着。
现在它安静着。
“我不是要赢谁。”她说,“我只是想让‘我的歌’这三个字,能堂堂正正说出来。”
陆时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落在她膝上的五线谱本上。褪色的封面上,“给妈妈的曲子”几个字歪斜但清晰。他走过去,从包里取出另一张打印纸——是硬盘文件的时间戳公证截图,已通过本地可信时间服务平台认证。
“明天见律师。”他说。
天还没亮透。
两人再次坐在桌前。林星谣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排列:手稿原件、扫描件、时间戳证明、公证截图、陈默录音片段的文字整理稿(未标注来源)。她用回形针固定成一叠,封面只写“星轨项目相关创作归属佐证材料”。
陆时寒检查了三次U盘数据完整性。他打开加密分区,核对哈希值,确认无误后重新封装。他的手指在硬盘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七点十七分,他们出门。
街道刚苏醒。早餐摊冒着热气,环卫工人推着车走过。他们乘公交换了两趟车,抵达城区东侧一栋不起眼的小楼。一楼挂着“法律援助协作点”的牌子,玻璃门内坐着一位穿衬衫的年轻律师,正在整理案卷。
律师姓程,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他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表情始终平静。直到看到时间戳截图,他抬眼看了看陆时寒。
“这个文件的元数据,”他说,“单独拿出来,法庭采信度有限。电子证据需要原始载体支持,或者有第三方存证平台背书。”
“我们有原始硬盘。”陆时寒说,“物理隔离状态,近三年未联网。操作日志可追溯每一次访问和修改记录。”
程律师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读取信息。他调出文件属性对比界面,又查看了可信时间服务平台的验证结果。几分钟后,他合上电脑。
“可以做司法存证。”他说,“今天就能启动流程。我会联系公证处,对现有材料进行证据保全。后续还需要补充一些辅助性文件,比如你当时的创作环境记录、早期传播路径等。”
林星谣翻开本子,逐条记下要求。她的字迹工整,笔尖稳定,没有停顿。写完最后一项“提供至少两名非利益关联见证人联系方式”后,她抬头。
“这些都能准备。”她说。
程律师看着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即使证据成立,对方也可能提出反诉?比如质疑你现在的动机,或者利用舆论二次攻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星谣低头,手指抚过五线谱本的封面。胶带修补过的痕迹硌着指尖。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听她弹《星轨》的样子。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爆红”,只觉得妈妈笑着流泪的样子真好看。
“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她说,“但我不会再躲了。”
程律师没再问。他开始起草证据提交清单,打印机嗡嗡作响。一页页纸吐出来,盖上临时编号。林星谣接过复印件,小心地夹进本子最内层。她把本子贴身放进卫衣口袋,拉好拉链。
陆时寒站在窗边,给硬盘做最后一次备份。他把数据同步到云端加密空间,又在本地生成三份副本。他的动作比往常多了一丝谨慎,但不再回避提及“林星谣的作品”。当他收起设备时,程律师递来一张名片。
“接下来几天,随时保持联系。”他说,“一旦完成存证,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们走出小楼。
阳光照在脸上,不算刺眼。街对面是一家旧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泛黄的乐理教材。林星谣站在路边,摸了摸口袋里的本子。它还在,沉甸甸的。
陆时寒站在她身旁,手里握着U盘。银色金属表面映着天光。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她没回头,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