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穿过一道玫瑰拱门,便有汩汩泉响传来,远望玫瑰丛中,流霞生烟。
玫瑰仙泉,终于露出真容。
皮舍村以玫瑰为圣花。那一座半露天的仙池,就围合在层层叠叠的玫瑰丛中,五颜六色,香风轻柔,花瓣纷飞。
穹顶和石阶,由透明发光荧石砌成,荧光映照水面,碎成千万光鳞。
整座仙泉最玄妙的是——泉眼源头是同一处,但流水涌出时,却自然分为阴阳两路,分别流入两个方向,泾渭分明,气韵相生。
左侧曦池为阳,色如熔金,又像液态的琥珀。池底铺满细密金沙,宛如沉了一池碎阳。水面氤氲着淡金薄雾,裹着暖阳晒透花瓣般的芳香。
右侧曜池为阴,色如白金,又似融化的羊脂玉。池底铺着玉石,温润滋养。水面浮着银色薄雾,混着月华与清泉的淡香。
“没想到皮舍村深处还有这等泉池。”方玉衡以慧眼观照那同出一源、各流其道的阴阳双泉,微微颔首,“这池水虽生于爱欲之渊,却无半分浊腻。情花环绕,却不见缠缚之丝。”
“是啊。”若慈垂眸看了一眼腰间的净璃环,那法器安静无声,“亦非清净冷淡,自有爱意满盈,无醉人之意,无捆缚之感。仿佛情爱,本就只是自然。”
“情爱若本简单,何以生出那许多悲欢离合、甜虐剧情?”方玉衡若有所思,脑中忽而闪过亚当夏娃的古老传说。
若慈并没有回答玉衡的问题。她只是望着满目的玫瑰,轻声道:“也许回到生命的源头,情爱本就自然。如同这花——非为悦己者开,非因弃己者落。应时自有期。无须压抑,也无可贪求。当开即开,当落即落。”
“不分别归属,不评判爱恨,不定义离合。”方玉衡接道,眼底映着泉光,“自然也就没有那许多曲折故事。”
若慈转向他,澄澈而温柔:“玉衡,我们既有此缘,便做一对情爱自然、互不捆绑的道侣吧。”
方玉衡也转过身,与她相对而立。
“好。”他说,“我们一起来——见证彼此的自由,与完整。”
四目相对,灵犀镯微光轻闪。
片刻后,若慈轻轻弯起唇角,率先移开目光,望向那两池静水:“先去沐浴吧。”
“好。”
二人并肩,向泉池走去。
池边已有数名花侍静候。他们都是此地玫瑰化形的花妖。男侍着浅金长袍,女侍着银白纱衣,发间簪着盛放的古玫。他们今日褪去了娇姿媚态,个个盛装含笑,仪态可人。
见方玉衡与若慈缓步走来,花侍齐齐敛衽行礼,声线轻柔:“二位贵客,曦池在左,曜池在右。衣物交由我等妥善保管即可。”
方玉衡与若慈对视一眼。灵犀镯微光轻闪,无需言语,心意互通。
若慈抬步,走向右侧温润的曜池。方玉衡转身,步入左侧温暖的曦池。
【曦池·玉衡心境】
曦池的泉水温而不烫,像被整日暖阳浸润的山泉。池边放着洗浴用品,还体贴地摆着些许灵力充沛的小点心和玫瑰花汁。
方玉衡褪去衣袍,缓步踏入池中。
金泉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整个人被一片暖意妥帖地包裹着。金色的灵力顺着肌理缓缓渗入魂体,身心内外的渊域尘垢、经年的疲劳,渐渐消散。
他闭目靠在池边,心绪随金泉温柔地涌动,无数细碎的过往,从记忆中一幕幕浮现。
他想起雾邙坡圣女庙,与若慈初次相遇。
那时他还是一介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冒然踏入陌生之地的凡人。因路过那神庙,见神像酷似观音,便入庙焚香,随缘供奉一杯奶茶——想来太过随性,不知前路凶险,竟引得众人围观,黑虎族现身抢劫。
而她是高高在上、万众仰观的圣女,一身白衣从虚空中忽然显圣,眉目含怒,带着斩恶除邪的凛然,吓得当时还是恶匪的虎妖们跪了一地。
玉衡深吸一口金泉的灵气,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初遇之际,云泥之别。他未曾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跨过重重阻隔,与她并肩而立。
他又想起黑虎寨那一幕。他们共同救治黑虎族病患。
在遇到那名僵卧不起、针药无效的虎妖时,她一介娇弱女子,竟然突然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挽起衣袖就要割血。回想起来真的好吓人。他当时情不自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那是他第一次触到她的肌肤。那时,他们之间没有动情,同心引自然不会发作,所以这肌肤之触,并未引起头疼。倒是触到了她那经年不褪的旧伤。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圣女的大义,是一个女孩常年自我牺牲、无人疼惜的隐忍与倔强。
想到这里,玉衡心口再次微微揪紧,眼眶微热。虽然这一切已经过去,但那份疼惜,却在心底生了根。
他想起千梦幻境。孟织编织的虚妄婚梦,温柔又致命,险些困得他永世沉沦。
梦里没有圆满的洞房花烛夜,最是撕裂。虽然他最终走出来了,但那份深埋心底的执念,却挥之不去,难以割舍。
而这一次,他们真的要……
想到这,玉衡抹了抹脸上的水雾,面色微红,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又回忆起晦明川,他们分别三年后再次相遇。
当时,他在授课,而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仙宫溜了出来,还故意换了件和学员们一样的晦明玄光袍,蒙着面隐于默心莲中。
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顽皮的一面。
最难忘面纱摘下的那一刻,四目相对,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美——她一直很美。是因为欢喜来得太过措手不及,让他差点丢了为人师表的稳重。
那时他们在做“交换眼睛”的游戏,迫于他自己制定的该死的规则,爱在眼前,却不能直舒胸意。
那是第一次,他鼓起勇气,想要去碰触她的手。但她却突然头疼了起来。
想到这里,玉衡仰起头,靠在池壁上,无奈地苦笑了起来。当时,他以为她是在拒绝他。现在想来,那不是拒绝,那是动情触发了同心锁魂引。他真傻,她那时就已经对自己动情了。而自己却惶恐唐突佳人,不敢再看她。
他又想起,他攻破御煞盟,救回黑虎族,雾邙坡万人空巷相迎,而他却决定深入九渊。
众人都知道这是死途,她却在那充满哭泣绝别的人潮中,突然从万道金芒中降下,不顾劝阻,执意与他共赴九渊。
他记得她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信任。没有犹豫,只有坚定。没有圣女的光环,只有一个为自己做主的女子。
玉衡的心底涌出酸楚和温暖,纵然前路步步凶险,可因为身边有她,他们以阴阳两仪之力,硬是把九渊变成了一趟爱的旅途。
一幕幕过往掠过心头,温热的泉水抚平了躯体的疲惫,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动容。
这一路,她从隐忍自苦、一味牺牲的圣女,活成了敢选所爱、敢为自己做主的鲜活女子。而他,从一介凡人,长成了能安一方水土、化无量生灵,能与她并肩、共担风雨的伴侣。
曾经遥遥相望的两个人,跨过阶层、宿命、生死,终于从单薄的“我”,变成了安稳的“我们”。
方玉衡缓缓睁眼,望着雾气氤氲的水面。倒影模糊不清,唯有眼底澄澈清亮,眼底翻涌着庆幸、欢喜,还有一丝历经磨难后的唏嘘。
他喉间微涩,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这辈子,值了。”
毗耶曾说,他们是承载创世之力的法器。
可他心底清楚——他们是两个历经万般艰险,却依旧本心纯粹的人;是两个不甘于宿命、坚定选择彼此的人;是不愿捆绑束缚、只求同道共行的灵魂。
【曜池·若慈心境】
曜池的泉水温润柔和,似玉华凝成的乳泉,暖意丝丝缕缕漫遍全身。
若慈褪去衣袍,缓步入池。白金色的泉水漫过足踝、膝盖、腰腹,滋润的暖意顺着肌肤渗入神魂,一点点涤荡千年的积郁、枷锁的困顿,洗去她常年紧绷的克制与隐忍。
她闭目静靠池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一幕幕旧忆次第浮现。
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在雾邙坡圣女庙。
那一带本是凶险的地界,那天却发出功德金光,引她驻足观看。当时的他,就站在庙中,焚香礼拜,供奉的东西很奇特,连她都没见过。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忘忧醍醐,香味引得香客围观。
若慈咽了咽口水。继续回忆。
那时的他,不思尽快摆脱悍匪,竟然还阻止她降伏为害一方的虎妖。阻止也就罢了,还拉她去给虎妖治病。那时她只觉这人荒唐古怪,全然不懂世间规矩、正邪纲常。
当时她不知哪根神经发昏,竟真与他一起去了黑虎寨。但当他一把握住她准备割血的手,说“慈悲非是自戕”时,那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不必牺牲自己,你本身就值得被爱、被守护。
他看见她手腕的旧伤,眼底流露的疼惜至今难忘。此前,她每次牺牲自己时,旁人总是赞叹不已,甚至仙宫的母亲,每每身体不适,都暗示自己割血。后来,她不再以血侍母时,慈月的恩宠之下,似乎多了一种难言的芥蒂。
那时的自己,恪守天道戒律,心怀苍生,一辈子活在旁人的期待里,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被看见、被允许为自己做主的一天。
若慈背靠在池壁上,回想起长久以来独自硬扛的委屈,泪水在眼中打转。
她又想起,那次玉琅神君破天荒请她喝酒。当时她还不知道同心引的事,只觉兄长有点奇怪。如今想来,那时他就没安好心。
她到后来才知,那虎虎生威酒,本就是玉衡和黑虎族弄的强身之酒,偏偏作为寿礼送到天庭,成了下发的御赐之物,还被误传成催情壮阳酒。想来当时兄长偏偏请自己喝这酒,八成是信了那催情的谣言,真是居心叵测。
若慈咬了咬嘴唇。
好险。幸亏那酒并非情酒。最为阴错阳差的是,玉琅偏偏用御赐的福运饼下酒,不知那饼恰是金蟾用了玉衡的配方做的,掺了化情散,专破情幻。不但让她越喝越清醒,心里还越来越想念三年未见的玉衡。
想到这,若慈捂着脸笑了起来。大概这就是缘份的力量吧?
及至玉衡托青莲送来灵犀镯。她的世界从此开启了一扇门,她不再仅仅看向周围人表面上的爱意与关切,而是能够穿透表面看到他们的发心,也能看清自己的真心。
若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镯子。
那是她命运的转折点,她开始学会遵从自己的内心,而不是被灌输的“正确”,也不是出于恐惧或贪求。
后来,听说他去了晦明川那神弃之地,人们都说他蠢、说他疯,而她心中却第一次生起追随之意。那是一种什么力量?
在晦明川,她完全褪去了圣女的光环,与暗影生命共舞。人们说她被邪人蛊惑,她却活出了鲜活的完整。
那夜,他踏月而来,站在星光泡泡屋前,不安地说“我怕你误会我对虞绯动心”。为一句笨拙的澄清,却揭开了他们之间一直隐忍的情意,那是第一次他们之间坦诚表白,却不想引发了同心引的秘密,也因此得知了皮舍村、毗氏的名字。
如今,他们就在这皮舍村中,就要在毗耶的见证下,结成道侣。
这让人有一种被命运冥冥指引的宿命感。
也许,这就是让自心做主的意义,虽然看上去,选了一条最不安稳的路,但无形中,却避免了一场劫难:成为玉琅神君的附属品,一辈子生活在虚假的安稳和爱的面具下,不断牺牲,耗尽自己。
最难忘是皮舍村石桥之上。她忐忑追问他:若是同心引永世不解,终身无法触碰,是否还愿相守?
他答得坚定又温柔:“我会很难过。但我更怕的,是失去你。”
一句话,让她的心彻底落定。
千年的桎梏,万千的规矩,世人的期许,她扛了一辈子。唯有在他身边,她不必做完美的圣女,不必强行大义,不必事事隐忍退让,不担心被纠缠,亦不畏惧会失去。
泉水温润,洗尽尘埃,也洗尽了她所有的紧绷与伪装。
若慈缓缓睁眼,望着澄澈的水面。清丽面容依旧,眉眼间却多了一份笃定与温柔。
她轻轻弯起唇角,心底温热交织着酸涩。千年的负重与煎熬,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毗耶说他们是承载大道的法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们只是两个不肯认命的人,依心而行、不畏枷锁,相守却不牵绊,相伴却不失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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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礼毕。
花侍轻柔上前,引二人分别步入毗邻的梳妆室。
梳妆间精致清雅。四壁由粉色晶石砌成,晶体内悬浮着细碎的花瓣,随微光缓缓流转,像封存了一屋温柔的春光。地面铺着玫瑰绒毯,步履落下,柔软无声。
室中立着一面一人高的菱花铜镜,镜框精雕缠枝古玫,花蕊嵌着细碎的柔光宝石。镜边玉案铺着柔绒,整齐摆放着崭新的礼衣与雅致的配饰。
花侍躬身上前,动作轻柔恭谨,为他们细细梳妆理衣、佩戴冠饰。
方玉衡穿上了那身淡金长袍。面料舒适,温润透光,衣襟正中和下摆,浅绣数朵金玫瑰,纹路浅淡内敛,行走时流光微动,清雅贵气。
素金束发冠绾起长发,冠心饰着一朵小巧的玫瑰色的宝石,肩侧垂着细金软带,随风轻扬。一身装束端凝干净,没有繁饰,自有温润风骨。
他抬眸望向镜中。镜中人一身淡金礼服,金衣流光,衣上金玫静静舒展,将他整个人衬得眉目温雅、清朗从容、气蕴沉厚、风骨卓然。
若慈一袭白金色广袖长裙,遍覆铂金柔光。领口、腰间束带处,点缀几缕金粉玫瑰绣纹;广袖边缘嵌着一线细碎的鎏金纹路。
长发松挽成简约发髻,搭配一顶白金薄玉小冠,冠身正中雕琢一朵金红玫瑰,鬓边斜插两枝纤细的步摇,摇坠着米粒大小的金粉晶石。圣洁而温婉。
她望着镜中全新的自己,眉间暖意融融,心底泛起细碎又甜蜜的酸涩。
千年以来,她无数次盛装加冕,皆是为天道、为仙宫、为圣母的传承、为苍生的期许。
唯独这一次——
她为自己盛装。
为自己坚定选择的那个人。
指尖轻轻抚过领口的玫瑰绣纹,唇角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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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分别推门走出静室的刹那,满园玫瑰骤然同时盛放。
漫天花瓣挣脱枝桠,金红、樱粉、素雪、浅金,各色花片纷纷扬扬、旋舞飘落,像万千彩蝶凌空起舞。一条流光落花的小径自两门相对延伸,铺满落英,直通花园中央的水晶殿堂。
花径两端,两人遥遥相望。两颗心怦然跃动。
方玉衡立在花影深处,淡金长袍沐着柔光,眉目温润。往日沉静的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细碎光亮。
他望向身着白金礼袍的若慈,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她不只是美得圣洁。他见过她无数模样——凛然的圣女、隐忍的少女、温柔的知己——却从未见过这般自在明艳、全然绽放的样子。
目光相撞的瞬间,心头暖意轰然漾开。欢喜与动容交织,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若慈望着对面的青年。纷飞的花瓣落在他淡金的衣袍上,玫瑰暗纹温柔浮动。他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坦荡,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盛满克制不住的珍重、欢喜,以及一往无前的笃定。
论容貌,他绝非那种姿容绝世的类型,他的好看,像暖阳融金,柔和不刺眼。初看只觉清雅顺眼,久看方知,这份端凝,远比极致的容貌更让人动容。
这一刻,过往所有的委屈、煎熬,烟消云散。只剩两心相印、满怀甜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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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二人想要靠近,一群粉雕玉琢的小花童扇动透明的花瓣翅膀,提着花盏从花丛中翩跹飞出,轻轻围了过来。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女孩飞到方玉衡身前,仰着软糯的小脸凝望他:“新郎哥哥,今天开心吗?”
方玉衡蹲下身,平视着孩童纯真的眼眸。他眼底的温柔漾开,语气认真,又满含笑意:“很开心。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小女孩咯咯一笑,捧起清甜的花露,轻轻洒在他发间、肩头。
另一边,一个小小男童拉住若慈的裙摆,轻声询问:“新娘姐姐,你自己选的心上人吗?”
若慈垂眸浅笑,眉眼温柔,语气笃定:“是。我选的。”
“真会选!”孩童眉眼弯弯,也将满盏花露温柔洒落在她裙摆之上。
更多花童环绕而来,凌空起舞,齐声唱起一首歌谣。歌声清越空灵,回荡在整片玫瑰仙园:
光从光中生,
水从水中来。
你从你中醒,
我从我中在。
不缚同心结,
不盟白首约。
两舟并一渡,
各自归大海。
歌声袅袅,花雨纷飞。
二人被漫天温柔簇拥,踏着落花长径,并肩缓缓走向花园高处的水晶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