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林星谣坐在筒子楼外的石阶上，裤脚湿了半截。她没动，只是把五线谱本往怀里收了收。陆时寒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眼镜片上沾着水珠，手机屏幕亮着，日历提醒显示“07:00，西街十二号”。
这是他们连续第七天来。
前六天，门没开过。报纸和药材放在门口，有时被风吹走，有时第二天早上还留在原地，袋子压扁了，药包散出一点苦味。屋里始终没有动静，窗帘拉得严实，连厨房的灯都很少亮。
今天不一样。四楼那扇窗开了条缝，药炉的蒸汽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线。林星谣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翻开本子，写下一行音符——是《星轨》副歌前那段未发表的过渡旋律，轻、短、像不敢落地的脚步。
陆时寒把伞靠在墙边，从包里取出便携电子琴。外壳有轻微进水痕迹，按键反应迟钝。他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电路板，手指在键上试了两个音。声音断续，像卡住的呼吸。
楼上没响动。但三秒后，窗缝关上了。
他们知道他在听。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报纸和药材又出现在门口。这次多了一页打印纸，上面是电子琴弹奏的那段旋律的简谱，没有署名，也没写话，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休止符。
第三天，林星谣带来了新的旋律段落。这次她没用电子琴，而是坐在台阶上，轻轻哼唱。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唱完一段，她停下，等了几分钟，又重复一遍。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第四天，陆时寒带来了干燥袋和防潮盒。他把电子琴拆开，一块块擦拭零件，摆在楼梯平台晾干。林星谣坐在旁边，用铅笔在谱本上修改节奏型。两人没说话，动作却像排练过一样同步：她翻页时，他正好递来橡皮；他换电池时，她已经调好了音准。
第五天，电子琴修好了。林星谣弹了整段过渡旋律，音量调到最低。弹完，她在谱本上撕下一页，卷成小筒，塞进药材袋里一起放在门口。纸上只有一行字：“有人记得，就不算丢失。”
第六天，门内传出录音机启动的声音。老式磁带机的转速不稳，放的是《星轨》DEMO，但只响了十秒就停了。没人开门，也没人说话。
第七天，暴雨。
林星谣冒雨爬上四楼，蜷在楼梯拐角写谱子。雨水顺着楼梯扶手流下来，滴在她的肩上。电子琴放在腿上，键盘潮湿，按下去没有声音。她没再尝试弹，只是用手指在空中划着节奏，一下，一下，像在无声练习。
陆时寒赶到时，她正用袖子擦琴键。他一句话没说，脱下外套罩住设备，掏出随身工具包，一点点清理接口。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稳定。
两人背靠着墙，挤在狭窄的楼道里。上方是漏水的天花板，一滴一滴砸在铁皮雨棚上。楼下传来邻居收衣服的声音，还有电视新闻的播报片段：“……未来三天持续降雨……”
忽然，门开了一道缝。
陈默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了眼陆时寒手里的电路板，又看向林星谣空中的手指动作，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他问。
林星谣抬眼，没急着回答。她合上谱本，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是那天她塞进药材袋的那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陈默接过，盯着看了很久。
“这旋律……我没听过。”他说，声音沙哑，“但节奏型，是你十六岁时的习惯。你总在副歌前加一个切分，像是……不想让情绪太早爆发。”
林星谣点头：“那是我写给妈妈的第一首完整曲子。后来每次改，都会留那一笔。”
陈默没动。水杯边缘留下一圈指印。他低头看着那张湿纸，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那首歌是你的。”他终于说，“我一直都知道。”
陆时寒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可我说了有用吗？”陈默声音突然大了些，又立刻压下去，“星河娱乐能让我妈住进ICU，也能让她明天就出不了院。我能怎么办？辞职？搬家？报警？他们一句话就能让我全家断医保！我不是不怕，我是不敢赌！”
楼道里安静下来。
林星谣慢慢打开五线谱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医院缴费单的复印件，金额打了码，但能看出是肿瘤科的费用。她没解释，只是指着旁边一段新写的旋律，标题是《致见证者》，下面有一行小字：“有些声音不该被抹去。”
“如果有一天你要作证，”她说，“我不求你现在站出来。也不求你冒险。但如果你愿意说一句真话，我想把这首曲子的收益，用来付你母亲的治疗费。不是施舍，是交换。你提供真相，我承担一部分代价。”
陈默盯着那张缴费单，手指微微发抖。
“你哪来的钱？”他问。
“我打工，写歌，能挣一点。”她说，“够不够另说，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陈默闭上眼。几秒后，他睁开，看向陆时寒：“你们准备了多久？”
“从知道监控被删那天起。”陆时寒说，“我们不急。你可以现在拒绝，明天拒绝，后天也行。我们还会来。只要你还住在这儿，我们就不会停。”
陈默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上映出他疲惫的脸。
“我不是英雄。”他低声说，“我连个好丈夫、好儿子都算不上。我老婆怨我，孩子怕我整天阴着脸……可我每天晚上闭眼，都听见那盘磁带在转。是你哼的那段《星轨》，清清楚楚，像针扎进脑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知道错了。不是错在沉默，是错在以为沉默能换来平安。”
林星谣没说话，只是把谱本往前递了递。
陈默没接。但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行小字——“有些声音不该被抹去”。
“如果有一天……”他缓缓开口，“我能安全地说出来，我会。”
没有承诺具体时间，没有签任何字据。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连涟漪都很微弱。
但林星谣点了点头，像听见了最重的誓言。
她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褪色的墨迹写着“给妈妈的曲子”，边角卷起，被透明胶带粘过三次。
陆时寒收起工具，把修好的电子琴放进包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日历，删除了“每日来访”的提醒，新建一条：“评估下一步方案”。
楼下，雨势渐小。
林星谣坐在石阶上，低头翻看今天的笔记。她用铅笔记下了陈默说的每一句话，连停顿的时长都没漏。手指平稳，没有痉挛。三年来第一次，她在听到“真相”这个词时，心口没有发紧。
陆时寒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四楼。
窗户又开了一条缝。这次没有关。昏黄的灯光照出来，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药炉的蒸汽缓缓升起，混进雨后的空气里。
屋里传来录音机启动的声音。
这一次，放的是林星谣昨天哼的那段旋律。音质很差，节奏有点拖，但每一个音都对。
她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陆时寒掏出笔，在手机壳背面写下两个字：买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