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三天。
林星谣每天清晨都会走到便利店对面的街角,盯着那部公共电话亭看一眼。玻璃上的灰没擦过,拨号盘依旧残缺。她知道不会再有回音。陆时寒也没再提打电话的事,只是把陈默的工作单位地址反复在地图上标了又删。
第四天早上,她在修复工坊楼下蹲点时,听见两个送快递的人闲聊。
“声迹那个老陈啊?早不干了。他妈中风住院,他搬回老城区那边去了,听说住西街十二号筒子楼。”
她没听完后半句就走了。陆时寒跟上来时,她已经站在地铁口刷码,手指比平时稳。
西街十二号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剥落,楼梯扶手锈得只剩半截。四楼拐角处晾着几排药包,黄褐色的纸袋用夹子挂在铁丝上,在微风里轻轻晃。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弥漫在楼道中。
陆时寒停下脚步,低声说:“是他家。”
林星谣没动。她看着那些药包,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母亲发烧,家里也是这样挂满煎好的汤药。她把卫衣帽子拉低,退到楼梯阴影里。
“我去。”她说。
陆时寒点头,整理了下眼镜,走上前敲门。
屋里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的男人探出头。他眼窝深陷,脸色发黄,左手还沾着未洗净的墨迹,像是刚写完药方。
“您是?”陈默声音沙哑。
“音频修复协会的技术员。”陆时寒递出一张临时打印的名片,上面写着虚构的机构名称,“我们正在整理一批九十年代到二十年代初的母带档案,涉及星河娱乐早期项目。听说您经手过不少,想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陈默皱眉:“我已经辞职了。”
“不影响工作状态。”陆时寒语气平稳,“只是想确认一些交接流程细节。比如2019年《星轨》正式发布前的降噪处理,当时有没有遇到相位偏移的问题?”
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抖。
他没说话,但也没立刻关门。
陆时寒继续道:“资料显示,原始文件提交后有过三次清洁修正,最后一次是你签收的。但我们查不到备份日志,系统显示为空。”
陈默终于开口:“我帮不了你。那种事……过去太久了。”
“可文件确实丢了。”陆时寒不动声色,“有人因此背负抄袭骂名,退出行业。我只是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屋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被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他说,“但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
陆时寒回头,朝楼梯阴影处看了一眼。
林星谣从暗处走出来,脚步很轻。她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录音机传出一段旋律——是《星轨》最初的DEMO版本,只有钢琴和哼唱,从未公开过。
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陈默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摘下帽子,露出脸。
屋里的录音机还在放着歌。窗外阴云压顶,药炉在厨房咕嘟作响。
陈默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你……还活着?”
林星谣点点头:“我一直都在。”
“他们说你疯了,说你抄袭成瘾,最后精神崩溃……网上全是这些。”
“我知道。”她声音很平,“但我没疯。那首歌是我写的。我想知道,是谁拿走它的。”
陈默低下头,手指捏紧门框边缘。他的指甲缝里还有药渣残留,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不该提这事。”他喃喃道,“我现在一家老小靠这点活路活着……星河一句话,我就再也接不到单子。”
“我不是来拉你下水的。”林星谣走进屋,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陈默闭上眼,像是在抵抗某种记忆的撕扯。
“那天……我做完最后一轮降噪,提醒你左声道有轻微相位偏移,你要我等你改完再交终版。”他睁开眼,看向她,“你走后,我留下来整理日志。快十一点的时候,监控提示B区工作室有异常刷卡记录。”
林星谣呼吸一顿。
“我调了画面,是苏棠。”陈默声音越来越低,“她刷的是你的权限卡。我没权限拦她,也不敢问。第二天你来找我说DEMO丢了,我以为是你自己弄混了版本……直到她拿着那首歌去公司报功,制作人当场宣布她是唯一创作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录音机磁头转动的细微噪音。
陆时寒站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裤缝——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节奏恰好与《星轨》副歌前奏一致。
“你有没有留下证据?”他问。
陈默苦笑:“监控权限被制作人锁了。我只敢在交接日志里悄悄备注了一句‘原始文件提交异常’,但那本日志早就被收走了。我现在连电脑都不敢联网,就怕被人顺藤摸瓜。”
林星谣站在原地,没哭,也没激动。她只是慢慢从背包里取出五线谱本,翻开扉页,指着那行铅笔字:“给妈妈的曲子”。
“这本子,我写了六年。”她说,“每一页都是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写的。我没放弃音乐,也没疯。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我,我没有记错。”
陈默看着那本褪色的本子,喉头剧烈起伏了一下。
“对不起。”他突然说,“我当时害怕。我老婆刚生完孩子,我妈还在住院。我要是说了实话,全家都没饭吃。我……我只能装不知道。”
“我不怪你。”林星谣摇头,“换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陆时寒上前一步:“如果有一天,你能安全地说出来,你会吗?”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走到录音机旁,按下停止键。磁带缓缓停转。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他低声说,“可我也不是勇敢的人。我不能作证。我不能让家人跟着我一起倒霉。”
林星谣合上本子,重新背好包。
“至少现在我知道了。”她轻声说,“那首歌,真的是我的。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小偷。”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陆时寒跟在她身后,临出门前停下:“我们会再来。”
陈默站在屋中央,没动,也没回应。
两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外面开始飘雨,不大,细密如针。
他们没撑伞,站在楼下石阶上。
林星谣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至少……我不是疯子。”
陆时寒望着紧闭的单元门,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日历,新建一条提醒:**明日同一时间,来访**。
“他还记得细节。”他说,“说明他一直记得。只要心里还有愧,我们就还有机会。”
林星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年来,每次听到“抄袭”二字,手指就会痉挛。可刚才在屋里,她说出“那首歌是我的”时,指尖稳定得像琴键上的休止符。
她抬头看向四楼窗口。
窗帘没拉严,一道缝隙里透出昏黄灯光。药包还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五线谱本往肩上托了托。
雨越下越大。
陆时寒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到她身边。
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提离开。
石阶湿冷,水泥缝里长出青苔。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积水路面,溅起水花。楼上某户人家关窗,铁框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林星谣忽然说:“下次,我带盒茶叶来。”
陆时寒侧头看她。
她嘴角有一点弧度,极淡,却真实存在。
“他喝中药,应该配点清火的茶。”她补充道。
陆时寒点头,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手机壳背面写下:**买茶**。
楼上灯光依旧亮着。
他们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