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楼道尽头的小窗斜切进来,照在水泥地上,裂纹边缘泛着微白。林星谣坐在原地,手指刚合上五线谱本的封皮,动作未完全收回。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把本子轻轻放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陆时寒仍坐在对面,眼镜摘下又戴上,指尖在镜腿上蹭了蹭,像是要把某种情绪擦掉。
门缝底下忽然滑进一张纸。
不是打印件,也不是广告传单。是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压得极深——“林星谣亲启”。
她盯着那几个字,呼吸慢了半拍。
手指动了一下,本能想挪开视线,可目光却钉在落款处:裴渊。
空气骤然变重。她的右手无意识缩进卫衣口袋,指节抵着掌心,微微发颤。十五年没有联系。这个名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突然浮出水面,砸进她此刻刚刚重建起秩序的生活里。
陆时寒看见她肩膀绷紧。
他没动,只低声说:“他若无话,不会十五年不联系。”
声音很平,没有劝慰,也没有催促。可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根细线,把她快要缩回壳里的身体轻轻拉住。
林星谣低头看着信,没回应。几秒后,她慢慢弯腰,将信捡起,指腹摩挲着信封边缘,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然后,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页薄而脆,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读得很慢,逐字看过去,嘴唇几乎不动,只有喉头偶尔起伏一下。阳光移到她脚边,影子一点点拉长,她始终没换姿势。
信的内容不多。
开头是几句问候,语气克制,带着师长特有的疏离与关切。中间提到最近听到一首匿名作品,《废墟之上》,旋律结构让他想起一个人——你十六岁时写的练习曲。最后一段才是重点:
> “我查了些旧资料。你当年工作室的备份硬盘,苏棠曾单独进入三次。版权局初审记录有异常修改痕迹。原始时间戳……或许还能查。如果你愿意,别一个人扛。”
她读完,没折信,也没放回去。就那样摊在膝上,盯着“偷了DEMO”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开始痉挛。
这是她听到“抄袭”二字时的老毛病。指节僵硬,像被人用针扎进神经末梢,控制不住地抽搐。她左手攥成拳,抵在胸口,试图压住那股从骨髓里冒出来的冷意。
但她没有扔掉信。
也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陆时寒,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如果……真的是她拿走的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这个可能。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迟疑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再去相信一次真相。
陆时寒没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放在膝盖上,用袖口慢慢擦。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缓,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再抬头时,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冷静,而是多了一种沉下去的重量。
“你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然后,他伸手,从内袋掏出那个银色U盘。表面有细微划痕,像是常年携带的结果。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它轻轻放在五线谱本上。
“我有办法查部分公开登记数据。”他语速平稳,“用旧ID,能绕过权限限制。”
林星谣看着那个U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最后一点私藏的东西——那些从未发布过的歌,是他从顶流摔下来之后,唯一还活着的证据。而现在,他把它交出来,不是为了做音乐,是为了挖真相。
她没问为什么。
也不需要问。
她只是伸手,把信纸重新铺平,用铅笔圈出三个关键词:“备份硬盘”“初审记录”“原始时间戳”。笔尖压得很实,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陆时寒看着她圈画,低声补充:“版权局的数据虽然加密,但初审提交日志是对外公示的。只要能找到你原始文件的哈希值比对,就能证明注册时间早于她。”
“可我的原始文件早就被删了。”她说。
“不一定。”他顿了顿,“你当年上传过一次云存储备份,平台后来关停,但服务器迁移时有数据残留。我认识一个搞数字考古的,专扒废弃平台的碎片。”
林星谣抬眼看他。
他没回避她的视线。
“我不是让你立刻冲出去喊冤。”他说,“但我们得先确认线索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现在停下还来得及。如果是真的……那你就不该继续躲在这条楼道里。”
她没说话。
阳光已经移开,照不到他们脸上。楼道重新暗下来,只有信纸和U盘反射出一点微光。远处传来楼下住户关门的声音,塑料袋摩擦楼梯扶手,接着是脚步渐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圈出的三个词。
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在听到“抄袭”时转身逃跑。她甚至没有想过去否认。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还在抖,可眼神却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她翻过信纸背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去哪查?”
陆时寒接过铅笔,在下面写:“第一步,调取你当年云备份的账号信息。你需要提供注册邮箱和绑定手机号。”
她点头。
他又写:“第二步,联系数字档案恢复团队。费用我出。”
她想摇头,但他抬手制止。
“这不是施舍。”他说,“是你写了《废墟之上》,我才敢重新碰钢琴。这笔账,我还没还清。”
她终于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坐着,把信纸摊在膝头,用铅笔一条条列出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行动,只是计划。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极简,没有修饰,没有情绪,就像一份待执行的任务清单。
但他们都知道,这份清单不一样。
它不再是为了做出一首好歌,而是为了夺回一段被抹去的时间。
林星谣把“给妈妈的曲子”那本五线谱重新拿出来,翻开扉页。她用铅笔在角落写下四个字:**开始调查**。
然后合上。
陆时寒把U盘收回去,放进内袋,重新戴上眼镜。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伤疤暴露在光线里,没有刻意遮掩。他站起身,伸出手。
她没看,也没犹豫,把手搭上去,借力站起来。
两人站在狭窄的楼道里,面前是斑驳的墙面和未关严的房门。外面世界照常运转,公交车报站,小贩吆喝,小孩跑过楼梯间大笑。可他们所在的空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后的重启点。
她把信折好,放进背包夹层,拉链拉紧。
他靠在墙边,低声说:“你要是后悔,随时可以停下。”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怕查。”她说,“我怕的是,查到最后,发现我一直恨错人。”
他没接话。
风从窗口吹进来,掀起信纸的一角,露出底下那行没写完的词:“原始时间戳可查”。
她转身走向屋内,脚步稳定。
他跟在后面,手插进裤兜,指腹摸着U盘的棱角。
楼道依旧安静,水泥地上的裂缝还是昨天的模样。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星谣坐在床沿,拉开背包最里层,取出那本褪色的五线谱本。封面写着“给妈妈的曲子”,右下角有一道胶带粘过的痕迹——那是去年冬天她不小心撕破后补上的。她翻开内页,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参差,显然是从某张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上面用蓝黑色墨水写着三个人名:陈默、吴桐、李哲,每人名字后标注了职位与联系方式。这是一年前她在整理旧物时,从一本废弃的工作手册里找到的通讯录残页,当时已被撕毁,她凭着记忆拼出了其中两位的号码,第三位始终无法确认。
她盯着“陈默”两个字看了许久。录音棚助理,负责母带处理前的音频清洁工作。《星轨》正式上传前,是他经手的最后一道技术流程。如果有人动过原始文件,他或许见过异常操作。
她把纸片平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陈默”名字下画了一横。
陆时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城市地图界面。他放大老城区东北角,一处标为“声迹修复工坊”的地点闪烁着蓝点。“找到了。”他说,“他在‘声迹’上班,做音频修复,地址在城东工业区边上。”
林星谣点点头,把纸片小心折好,夹回五线谱本。她站起身,背上包,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沓。陆时寒没再多问,转身先下了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居民楼,清晨的风穿过巷口,吹动她卫衣的帽檐。街边早餐摊刚支起锅,油条在热锅里翻滚,香气扑鼻。他们谁也没停下。
地铁站入口处人流渐多。林星谣低头刷码进闸,手指在扫码时轻微一抖,但她迅速调整,动作没停。陆时寒走在她斜后方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是否有跟踪者。他知道,一旦开始接触旧人,就意味着他们正一步步踏入对方早已布好的警戒线。
“陈默现在还在这个行业。”林星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如果他怕惹事,可能会装不认识。”
“那就别让他认出是你。”陆时寒说,“我去打探情况。”
她没反对。
声迹修复工坊藏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四楼,电梯锈迹斑斑,按钮上的数字模糊不清。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正在听音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有什么事。
“找陈默。”陆时寒说。
“哦,陈哥啊。”女孩摘下一边耳机,“他最近请假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
“出了什么事?”林星谣问。
“不知道。”女孩摇头,“就是说家里有点事。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挺多人问他的,你们也是同行?”
林星谣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我们是朋友。”陆时寒答得平静,“有点急事想找他聊聊。”
“嗯,我也这么说了。”女孩耸肩,“但他一直没接电话。”
离开大楼时,天空阴了下来。街角便利店旁有个公共电话亭,玻璃蒙着灰,拨号盘上有几处按键掉了漆。林星谣停下脚步,盯着它看了几秒。
“用这个。”她说。
“你不露脸,我来打。”陆时寒走进电话亭,拿起听筒,拨通号码。铃声响了五下,转进语音信箱。他挂断,又拨一次,仍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他留下话:“关于2019年《星轨》母带处理的事,有人想了解真实情况。如果你还记得录音当天的细节,请回电。”说完便挂断,没留号码。
林星谣站在雨棚下等他。乌云压得低,第一滴雨落在她鞋尖时,她才意识到天气变了。她慌忙拉开背包,用外套盖住五线谱本。雨越下越大,陆时寒脱下灰色卫衣,递过来遮在包上。他自己只穿一件短袖T恤,左肩很快湿透。
两人站在便利店外的窄檐下,雨水顺着铁皮棚沿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远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像被水浸过的颜料。
“万一……没人敢说话呢?”她低声说,眼睛盯着脚下积水倒映的光影。
“那就我们先把话说出来。”陆时寒说。
她没抬头,只是慢慢用袖子擦干计划清单的边角,然后重新夹回五线谱本。纸页湿了一小块,字迹有些模糊,但“陈默”两个字还看得清。
他们站着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