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令我全身冻结的猜想,瞬间贯穿了我的脑海。
根本没有“游戏”!
这台相机,这个VERITAS,它不是什么揭示真相的神器,它是一个……捕兽夹!一个诱饵!一个以“真相”和“好奇”为饵,吸引“显影之人”不断深入,最终将其精神、记忆、乃至存在,吞噬吸收的……怪物!那些照片,那些所谓的“不应存在之物”,都是它故意放出的、诱人深入的饵料!每一张照片,都在加深相机与拍摄者的联系,都在偷偷汲取着什么。所谓的“规则”,所谓的“时限”,只是为了制造紧迫感,让人无暇深思,一步步走向它布置好的终点——成为它的“终相”,成为它彻底吞噬的、最后的、最丰富的“饲料”!
我爷爷,吴阿姨的老伴,甚至更早的那些人,他们或许都曾是“显影之人”。他们被相机诱导,挖出那些肮脏的秘密,最终在恐惧和绝望中,被相机吞噬,只留下一些残存的“影像”和印记。我爷爷最后把相机藏起来,不是怕别人发现,而是绝望地想要困住它!墙上的刻字,是他,或者是某个更早的受害者,在最后清醒时刻留下的警告!
而我和赵海、小孟,我们以为自己在探索真相,其实是在一步步走向相机为我们准备好的消化场!赵海已经被深度影响了,他拍下的那张“归位”,就是即将被吞噬的标志!最后一张,在槐树下,那是为我准备的终点!也许那棵树下,就埋着某个前人的遗骸,或者镇压着相机的什么部分?
“周正!”小孟的惊呼把我拉回现实。赵海已经挣脱了她,裁纸刀离他自己的脖子只有几厘米!他眼神狂热而空洞,嘴里念叨着:“进去……我要进去……照片里才是真的……”
我没有时间了!
我没有冲向赵海,而是冲回客厅,冲向那个放着相机和所有照片的桌子。我举起相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桌角!
“不——!”赵海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
相机比我想象的坚硬。第一下,没碎,只掉了点漆。我发疯似的连续猛砸。木头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赵海朝我扑来,被小孟从后面死死抱住。
“毁了它!周正!毁了它!”小孟尖叫。
我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相机的外壳终于开裂,露出里面复杂的、绝非这个时代该有的精密结构,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的东西在蠕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黑烟从裂缝中冒出。
我抓起桌上一把沉重的黄铜镇纸,用尖角对准相机裂开的核心,用尽全力砸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又混合着金属扭曲和某种生物哀鸣的声音爆开。相机彻底变形,那些蠕动的暗红色东西迅速枯萎、变黑。与此同时,所有摆在桌上的照片,从第一张到第十张,包括赵海手里那张“归位”,同时自燃起来!没有火焰,而是从边缘开始,迅速化作黑色的灰烬,簌簌飘落。
赵海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裁纸刀“当啷”掉在一旁。他眼神里的狂热消失了,只剩下极度的迷茫和疲惫,大口喘着气。
小孟松开他,跌坐在地,满脸是泪。
我握着镇纸,手抖得厉害,看着桌上那一小堆焦黑的残骸和灰烬。黑烟渐渐散去,那股诡异的气味也淡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三个瘫在客厅地上,久久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疲惫席卷了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赵海沙哑地开口,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充满后怕:“我……我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完成游戏,要‘进去’……进去哪里?照片里吗?”
“是相机。”我声音也在抖,“它影响你的思维。我们都被它影响了,只是你更深。”
“墙上的字……”小孟看向暗房。
“是我爷爷,或者更早的人留下的警告。相机是个陷阱,它诱使人去挖掘‘真相’,实际上是在吸收……吸收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的恐惧,我们的精神,作为它的养料。所谓的‘显影’,可能就是在标记猎物,建立连接。”我说出我的猜想。
“那……那些照片上的东西,那些过去的罪案,是假的吗?”小孟问。
“可能是真的。”赵海揉着太阳穴,努力思考,“相机利用真实存在的、被掩盖的罪恶作为诱饵,增加可信度,让人更容易上钩。我们查到的那些,恐怕都是真的。但相机的目的,从来不是揭露真相,而是吞噬探索真相的人。”
房间里再次沉默。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这相机背后的存在,该是多么邪恶而狡诈。
“它……死了吗?”小孟看着那堆残骸。
“不知道。”我走过去,用镇纸拨弄着。相机核心有一些晶莹的碎片,像是某种晶体,现在都黯淡碎裂了。我注意到,在碎片下面,压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烧毁的相纸边缘。
我小心地捏起来。是最后那张,我还没来得及拍的、本应在槐树下拍的“终相”的空白相纸边缘。上面似乎有极淡的、烧焦前残留的影像痕迹。
我拿到灯下仔细看。痕迹太淡了,几乎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出,那似乎不是槐树。
而是一个房间的轮廓。很像……我家的客厅。
在客厅的中央,有三个人影的模糊轮廓。看姿态,像是或坐或躺在地上。
那轮廓……很像此刻的我们三个。
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如果我真的拍了最后一张,在那棵或许埋藏着什么镇压物的槐树下,那么最终被相机吞噬的“影像”,会不会就是我们三个瘫坐在客厅的这一幕?成为它收藏里,最新的、也是最“完整”的一组“饲料”?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把相机残骸和所有照片灰烬收集起来,装进一个铁盒。第二天,赵海通过研究所的关系,找了一个据说很可靠的、处理特殊物品的地方,将铁盒深深封存。那个地方具体是哪儿,他没细说,我只知道很远,很保险。
吴阿姨那里,我们没再去。有些真相,就让它继续埋在暗红色的柜子里吧。那本笔记本,也和相机一起消失了,不知是烧毁了还是被封存了。
赵海休息了很久才恢复,但偶尔还会做噩梦。小孟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去了另一个城市,她说想离这一切远点。我们很少联系,那段时间的经历像一道深刻的伤疤,谁也不愿轻易触碰。
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幻觉和低语消失了,夜半不再有快门声。我请人把暗房彻底拆除,墙面铲掉重做。阁楼上的那个铁皮箱,我扔进了废品站。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今天。
夜里,我又失眠了。鬼使神差地,我打开电脑,想搜一下那个早已消失的厂子,或者那个会计的名字。我知道这很傻,但我就是想确认,那些肮脏的往事,是否真的存在过。
搜索结果显示寥寥。但在一个非常冷门、几乎无人访问的本地历史论坛角落,我翻到了一个十多年前的老帖子。帖子标题是“求助:有人听过‘显影游戏’吗?”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帖子内容很短:
“我找到了一台老相机,叫VERITAS。还有一本笔记本,说拍下十二张不该存在之物的照片,就能看到真相。我拍了第一张,是我家去世多年的狗,它出现在它最喜欢的垫子上。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有人知道这个吗?”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来自一个叫“守夜人”的ID,回复时间就在发帖后几分钟:
“立刻停止。毁掉相机和所有照片。那不是游戏,是诱饵。它在看着你。”
发帖人再也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日期,是十五年前。
原来,我们不是第一个。
也许,也不是最后一个。
VERITAS,真理相机。它以真相为饵,以好奇为线,垂钓着一代又一代不甘平凡的灵魂。
我关掉网页,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摆。
忽然,我眼角似乎瞥见,树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快门闭合的声音。
很轻,很轻。
咔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