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的状态也不对劲。他研究那些照片和提示越来越投入,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像是着魔。他动用了研究所的关系,偷偷去查一些老档案,还真被他找到点东西——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本地一桩不了了之的失踪案,涉及当时一个颇有势力的厂子,和一起金额巨大的合同纠纷。失踪的好像是个会计。
“看!”赵海指着第七张照片,那是在一个废弃仓库拍的,照片角落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拎着一个沉重的提包。“这个包!大小,和传闻中那个会计失踪时带的、装着账本的包很像!时间、地点也对得上!”
“赵哥,”我打断他,心里发毛,“咱们是不是……挖得太深了?这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为什么非要翻出来?”
“你不想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会有这台相机吗?”赵海盯着我,“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些事,如果真像我们猜的,是一条沾血的链子,那你爷爷,还有那个吴阿姨的老伴,甚至可能更多人,他们在这链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无意中拍下的‘显影’吗?还是……”
他停住,没往下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还是说,他们本身就是这链条上的一环?甚至是……按下快门的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第八张照片的提示,指向“最初的起点,谎言之源”。我们根据之前线索的拼凑,将地点锁定在老城区中心一栋早已拆除、原址上建起新商厦的地方。这没法拍。
“不,相机不会给出无法完成的提示。”赵海思索,“‘起点’未必是物理地点。可能是事件开始的……某种象征性场所。或者,是相关人最初聚集的地方。”
我们查了很久,最后将目标定在老城区一家经营了三十多年、至今还在营业的茶馆。据一些老街坊模糊的回忆,八十年代末那阵子,好像经常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在那里喝茶谈事。
去茶馆拍照的过程异常顺利。我在茶馆后院一棵老树下,拍下了第八张照片。照片上,树下石桌旁,浮现出几个围坐的人影,面目模糊,但气氛凝重,其中一人正将一份文件推给对面。
这张照片的提示,终于不再指向具体地点,而是一行令人费解的话:
“当影子开始模仿主人,当回声试图盖过原声。第九幕,在镜像的殿堂,寻找最初的背叛。”
“镜像的殿堂?”小孟疑惑,“是指……有很多镜子的地方?”
“舞厅?健身房?或者……”我想到一个地方,“老式的理发店?那种有一整面墙镜子的。”
赵海却摇头,脸色很不好看:“是法院。”
“什么?”
“法庭。法官席后面,通常有国徽。在某些角度,国徽光滑的表面,能像镜子一样照出下方的人。”赵海缓缓说,“而且,‘镜像的殿堂’,法律的殿堂,也是照见是非曲直的地方。‘最初的背叛’……是指这肮脏链条里,第一个背弃职责、与之同流合污的人?”
我们去了市中级人民法院。老法院大楼庄严肃穆,我们当然进不去核心区域。但在外面徘徊时,我隔着马路,用长焦镜头般的取景框,对准了主楼那高大的门廊和国徽。
按下快门时,我心跳如鼓。这是在挑战什么?
照片出来,我们倒吸一口凉气。照片上,法院大楼巍峨依旧。但在主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那是某个审判庭的位置),显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一个穿着旧式法官袍的人影(面目模糊),正从另一个人影(穿着类似第一个厂领导)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背景的国徽,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
“最初的背叛……”小孟喃喃道。
这张照片的提示很短:“第十,归巢。罪愆如影,终将回响。”
归巢?回哪里?
我们三个都沉默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之前的线索都是向外发散,指向城市各个角落。这“归巢”,像是……要往回走了。
“会不会是……”我嗓子发干,“回我家?”
赵海猛地看我:“那张红柜子的照片!是在吴阿姨家拍的,但提示里说‘血染的契约,锁于暗红之中’。契约……如果是指最初那份引发一切的合同或者协议,它可能还在!就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可钥匙……”
“没有钥匙,就想别的办法!”赵海眼神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光芒,“我们必须拿到那东西!那是关键证据!是这一切的起点!”
我想阻止他,这太疯狂了。可相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3”。只剩最后三张了。一种巨大的、被驱赶的紧迫感攫住了我。而且,那些幻觉越来越频繁,耳边总有窃窃私语,睡梦中总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朝我伸出手。
我们连夜又去了吴阿姨家。这次,老人家的态度更加抗拒,甚至有些恐惧,坚决不让我们再看那柜子,说我们带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她这几天晚上总听见抽屉里有响动。
我们无功而返。第二天,赵海弄来了一套开锁工具,他说他以前研究古物时学过点皮毛。我们计划等吴阿姨白天通常去菜市场的时间,悄悄进去。
“这是非法闯入!”我最后一次试图劝阻。
“那相机游戏失败,我们可能都会没命!或者比没命更糟!”赵海低吼,“你想被困在照片里吗?像那些影子一样?”
我无话可说。下午两点,估摸吴阿姨出门了,我们再次来到那栋楼。楼道里很安静。赵海紧张地鼓捣着那把老锁,小孟在楼梯口把风,我则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锁“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赵海看了我一眼,轻轻拉开抽屉。
灰尘味扑鼻而来。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工作证,一些泛黄的信纸,几枚褪色的奖章。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赵海颤抖着手拿出文件袋,解开缠绕的线绳。里面是几份合同复印件,纸张脆黄。还有一本薄薄的、手写的账本。
我们凑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翻阅。合同是一家本地厂子与外地某企业的采购协议,金额大得吓人,签字盖章俱全。账本则记录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秘密的资金往来,数额巨大,收款人是个代号,而经手人签名处,那个名字让我血液几乎冻结——
周文华。
我爷爷的名字。
“不……这不可能……”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赵海快速翻着账本后面,脸色越来越白:“不止你爷爷……还有那个会计,那个法官,那个……好多人的签名或代号。这是一个网络……他们利用职务和关系,做了假合同,套取巨额资金,然后分赃。后来事情好像有暴露的风险,他们就……”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数字,只有用红笔写的一行潦草小字,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无尽的恐惧:
“他们知道了。一个都跑不掉。相机藏好,永远别让人找到。周文华,绝笔。”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契约在谁手,诅咒随谁走。真相显影之时,亦是债偿之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小孟压低的、急促的声音:“有人上来了!像是吴阿姨回来了!”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文件袋,塞进抽屉。刚合上抽屉,锁还没来得及弄好,门把手就转动了。
吴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看着敞开的抽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死寂的、洞悉一切的表情。
“你们……还是打开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吴阿姨,我们……”
“我老伴,”她打断我,慢慢走进来,佝偻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个幽灵,“他当年,是那个厂的副厂长。周文华……你爷爷,是管仓库的,也是他们一伙的。他们做了亏心事,分了不该分的钱。”
她走到红柜子前,摸着抽屉:“后来,上面好像察觉了,派了调查组。他们慌了。那个会计想自首,带着真账本。然后……他就失踪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们,眼睛浑浊:“再后来,参与这事的人,一个一个,都出了‘意外’。我老伴是心脏病突发,死在这个屋里,就倒在柜子前。你爷爷是车祸。还有李法官,是中风。王主任,是失足掉进河里……都死了,没一个善终。”
“是……灭口?”赵海声音干涩。
“谁知道呢。”吴阿姨惨然一笑,“也许是分赃不均,也许是更上面的人要掐断线索。反正,都死了。这柜子里的东西,是我老伴临死前藏起来的。他说这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他让我别看,也别让人知道。”
她看向我手里的相机:“那相机,是你爷爷放我这儿的。出事前没多久,他慌慌张张拿来,说这东西邪性,拍下了不该拍的东西,让我帮他藏好,别让他孙子,也就是你爸发现。后来你爷爷出事,我也不敢留,就趁夜埋在你家老房子院子树下。看来,后来又被挖出来了,还传到了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