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已经掏出放大镜，凑到抽屉缝边仔细看。“锁是旧的，但锁眼周围……有经常摩擦的痕迹。最近有人开过？”
吴老太太猛地摇头：“没有！这屋子就我一人，钥匙都没了，谁开？”
我心里一动，拿出相机。“吴阿姨，我能……拍张这柜子的照片吗？就一张。”
她疑惑地看着相机，又看看我，最终点了点头。
我对着那个暗红色的五斗柜，按下快门。熟悉的滞涩“咔哒”声后，小屏幕数字变成“10”。很快，相机吐出了第二张照片。
我们凑在一起看。照片上，是吴阿姨家这个昏暗的客厅，红柜子很显眼。但诡异的是，在柜子旁边，多了一个人影。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背影，微微佝偻着，面朝柜子，像是要伸手去拉抽屉。
“这……这是谁？”吴阿姨声音发颤。
照片上的人影，绝不是她。而且，这人影的穿着，像是一件旧式的中山装。
照片底部边缘，影像还在缓慢变化，最后浮现出几行淡淡的小字，像老式打印机的字体：
“血染的契约，锁于暗红之中。午夜的笔迹，仍在续写。下一瞥，望向东方，高塔之影，铁鸟栖身之地。”
“这是什么？”小孟轻声问。
“下一张照片的提示。”赵海脸色凝重，“高塔之影，铁鸟栖身之地……听起来像是个有高烟囱的工厂？或者……水塔？铁鸟……是飞机？还是别的什么？”
吴阿姨看着照片上那个人影，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突然说：“你们……你们快走吧。这东西邪性。我老伴当年……他当年就是在家里，突然就……有些事，别知道太多。”
她不由分说把我们赶了出来。门在身后关上，我捏着那张还有余温的照片，手心全是汗。
“她肯定知道什么。”赵海说。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按提示找。”赵海看着照片上的字，“东方，高塔之影，铁鸟栖身之地。这附近，东边有什么老工厂或者有高塔的建筑吗？”
我住在老城区，对这边熟。东边……过了河，以前是有一片老工业区，九十年代就废弃了。那里好像有个热电厂，有个大烟囱。至于铁鸟……
“废弃的热电厂，旁边是不是挨着个老民航学校的旧址？”小孟忽然说，“我好像在地图上看到过。民航学校，肯定有飞机吧？哪怕是模型或者旧飞机？”
“铁鸟栖身之地……有可能！”赵海看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们有二十四小时。先去踩个点，明天天亮再去拍。晚上去那种地方，太危险。”
我们回了趟我家，仔细研究那两句提示。赵海在网上搜那个老热电厂和民航学校的信息，资料很少，只说是八十年代末就陆续废弃了，地盘很大，一直没开发。
“我总觉得，这相机在引导我们看一些……被遗忘的东西。”小孟摆弄着那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你爷爷，第二张是吴阿姨老伴的痕迹。都是过去的人，或者过去的事。”
“而且都跟‘家’有关。”我补充，“我家，她家。”
“也许这游戏，就是让人不断接近某个被掩盖的‘真相’。”赵海沉吟，“用这种方式。十二张照片，十二个线索，最后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或者说……一个完整的‘相’。”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照片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还有笔记本上那句“永困于显影之中”。我把相机锁进抽屉，可总觉得抽屉缝里有目光透出来。
第二天一早，赵海开车，我们三个直奔东郊。老工业区一片荒凉，杂草长得比人高。热电厂那个大烟囱是老远就能看到的地标，走近了才发现，厂区破败得厉害，铁门锈蚀倒塌，里面空旷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
“高塔之影……”赵海抬头看那巨大的烟囱，“现在是上午，影子应该投在西边。我们往西边找找，看有什么和‘铁鸟’相关。”
我们在齐腰的杂草里艰难穿行，往厂区西边走。这边靠近围墙，墙那边就是老民航学校的旧址，能看见几栋低矮的老式教学楼，还有一个破败的机库模样的建筑。
烟囱的巨大影子，在上午斜斜地投射过来，阴影的尖端，正好落在机库旁边一小块空地上。那里长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树下……
“有个东西。”小孟眼尖。
我们走过去，拨开杂草。树下倒着一架飞机的……模型？或者说是某个飞机的前半部分残骸，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个轮廓。机头上用红漆刷的编号已经斑驳，勉强能认出是“07”。
“就是这儿了。”赵海四下张望，“可‘不应存在之物’是什么？这破飞机残骸摆在这儿，虽然奇怪，但也算应景吧？”
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取景框里的世界，色调似乎比现实更灰暗一些。我慢慢移动镜头，扫过生锈的飞机残骸，扫过枯树，扫过后面破败的机库墙壁……
就在镜头掠过机库一扇破损的窗户时，我手一抖。
取景器里，那扇窗户后面，不是机库内部的黑暗，而是……一个房间。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办公室的房间，墙上挂着发黄的地图，桌上还有台老式拨盘电话。一个穿着旧式制服的身影背对窗口，坐在桌前，似乎在写什么。
可当我移开相机，用肉眼看去，那就是个黑洞洞的破窗户，后面是机库内部，堆着杂物。
“在窗户那儿。”我声音有点干，“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拍下来。”赵海低声说。
我深吸口气，将取景框中心对准那扇窗户，稳住手，按下快门。
“咔哒。”数字变成“9”。
照片缓缓吐出。我们屏息看着。影像显现——是那扇破窗。但窗后的景象变了，不再是机库内部，而正是我透过取景器看到的那个老办公室！那个穿制服的人影还在，但这次，他是侧对着窗户，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嘴巴张着，好像在激动地说着什么。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些文件，文件旁边，赫然放着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
照片底部，字迹浮现：
“谎言从枪口迸发，订单在血泊中签署。下一程，向南，流水尽头，无声的见证者。”
“枪……这是什么意思？”我脑子有点乱。
赵海盯着照片，又抬头看看那机库：“这里以前是民航学校的机库，后来可能改做过别的用途。穿那种制服的人……会不会是过去的调度或者负责人？他拿着电话，桌上有枪……是在威胁谁？还是……”
“流水尽头，无声的见证者。”小孟重复，“南边，流水尽头。是南边的河边吗？还是有什么排水渠的终点？”
“先离开这儿再说。”赵海收起照片，“这地方让人不舒服。”
回去的路上，我们查了老民航学校的资料，信息寥寥。只提到它八十年代中期就合并迁走了，原址后来被几个小厂子短暂用过，都不长久。
“越来越不对劲了。”我靠在车座上，疲惫地说，“这相机在带我们挖一些旧事，很可能是麻烦事。”
“你现在还能停下吗？”赵海反问。
我哑口无言。停不下了。从按下第一次快门，就停不下了。
接下来两天，我们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在城市里东奔西跑。
第三张照片，在南郊一条几乎干涸的河沟尽头，一个废弃的排水闸门旁，拍到了一个被麻袋包裹、半埋在淤泥里的长条状物体，轮廓像是一个人。照片提示指向西边“钟声不再响起的地方”。
第四张照片，在西城区一个早已关闭、钟楼都塌了一半的老教堂后院，拍到地上有拖拽痕迹和深色污渍，指向“北桥之下，负重前行之地”。
第五张、第六张……线索越来越惊悚。废弃工厂的氰化物储藏记录、老医院停尸房冰柜里非正常的空缺登记、建筑工地地基浇筑前的午夜巡查报告缺失……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块黑色的拼图，逐渐拼凑出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图景。牵扯到的人，从最初的普通老人，慢慢出现一些模糊的、像是过去有身份的人影——穿着旧式干部服的，像厂领导的，还有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不像好人的。
“这像是一条……处理‘麻烦’的链条。”赵海在整理到第七张照片时，声音沙哑地说，“从最初的某个事件开始，有人死了，然后为了掩盖，不断有人被牵连进来，用各种方法‘消失’。地点越来越偏僻，手法越来越……”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相机像个冷酷的向导，不带任何感情地展示着这些被时光掩埋的肮脏。而我们，被迫跟着看。
小孟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话变少了，经常看着照片发呆。有一次我听见她低声自语：“……这么多……怎么埋得下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开始出现幻觉。不是看见什么东西，是听见。有时候半夜，我会听见极其轻微的、像是老式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哒，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相机明明锁在抽屉里。还有，我总觉得暗处有东西在看我，可猛回头，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