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真得从那个周日午后说起。
那天本来啥事没有,我就是在家里收拾阁楼。我叫周正,普通上班族,住在老城区这栋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里。房子是爷爷留下的,阁楼堆了三代人的破烂,我妈催我整理催了半年,实在拖不过去了。
说实话,我是真不爱干这活儿。阁楼又矮又闷,灰尘大得呛人,一开那些旧箱子,霉味能把你顶一跟头。但你说巧不巧,就在我最不耐烦的时候,我踢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个铁皮箱,锈得看不出原色了,锁扣却还结实。我费劲撬开,里面塞满了破布。扒拉开那些烂糟糟的布,底下露出来个东西——是台老相机。
哎,你知道吗,那相机真挺特别。不是咱们现在用的数码的,是那种特别老的胶片机,方头方脑,黑色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但黄铜的镜头圈还在幽幽反光。牌子我从没见过,上头就刻着几个花体字母:VERITAS。我大学辅修过拉丁文,记得这词儿好像是“真理”还是“真相”的意思。
相机旁边,还压着本薄薄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烂了。
我拿起相机,沉甸甸的,一股子陈旧的金属和皮革味儿。鬼使神差地,我透过取景器朝昏暗的阁楼看了一眼。取景框里灰扑扑的,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阁楼最深处的角落,有个模糊的白影晃了一下。我赶紧放下相机,打开手机电筒照过去——啥也没有,就一堆旧家具和蜘蛛网。
“看花眼了……”我嘟囔一句,心跳却莫名其妙快了几拍。
注意力转回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墨迹都褪成褐色了。开头就让人不太舒服:
“显影者须知:此机非凡物,可摄不可见之物,可显被遗忘之相。得之者,即为显影之人。游戏自首次显影而始,至真相尽显而终。规则如下——”
我往下看,后背慢慢有点发凉。
“一,相机仅可使用随附之特制胶片。胶片用尽,若未得见‘终相’,则游戏失败。
“二,每卷胶片十二张。须在七日内,于不同地点拍下十二张照片。所摄之物,需为‘不应存在于此地之物’。
“三,每次显影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前往照片所示之‘下一地点’,不得延误。
“四,当第十二张照片显现,须返回‘起始之处’,以终相结束一切。或……”
最后一行字迹特别深,力透纸背:
“或永困于显影之中,为真相所噬。”
我合上笔记本,觉得喉咙发干。这都什么跟什么?中二病晚期写的?可那相机实实在在地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冷冰冰的。
我检查相机,后盖居然能打开。里面真有一卷胶片,看着就年代久远,但保存得还行。取景器旁边有个小小的数字显示屏,亮着绿色的“12”——大概是剩余张数。
说实话,我当时真想把这玩意儿塞回箱子,再把箱子扔楼下去。可人哪,有时候就贱。越是离奇古怪,心里那点好奇的小火苗就越是扑不灭。再说了,万一就是个恶作剧呢?拍一张试试,又能怎样?
我就拿着相机下了阁楼。在客厅里转悠半天,也不知道拍啥。笔记本上说“不应存在于此地之物”,我家能有啥不该有的东西?
最后我瞄准了客厅那面空墙。墙上原来挂着我爷爷的遗像,后来收起来了,就一直空着。我对着空墙,心想这“空”算不算“不应存在”?管他呢,试试。
按下快门的瞬间,我听见相机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齿轮艰难转动的“咔哒”声,特别滞涩,听得人牙酸。接着,取景器旁那个小屏幕上的数字,从“12”跳成了“11”。
还真拍了。
可拍是拍了,这老式胶片机,不冲洗出来怎么看?我正琢磨,相机底部突然弹开一个小口,“啪嗒”一声,掉出张东西来。
是张拍立得那样的照片,巴掌大小,正从相纸边缘慢慢浮现出影像。
我捡起来,手有点抖。影像越来越清晰——还是我家客厅那面墙。但墙上不再空着。上面有个人影,淡淡的,半透明,像是长久曝光的重影。人影的轮廓……特别像我已经去世三年的爷爷,他就站在那里,侧着身,好像在看窗外。
可爷爷的遗像,早就收进阁楼那个箱子里了啊。
我头皮一下就炸了,照片脱手掉在地上。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敢弯腰捡起来。仔细看,那人影又似乎只是光线和灰尘造成的错觉。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太真切了。
我立刻给我最好的朋友赵海打电话。赵海在民俗研究所工作,平时就爱研究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电话里我语无伦次,他倒是来了兴致,让我等着,马上过来。
赵海半小时后就到了,还带着他研究所的那个小学徒,叫小孟,挺文静一姑娘。我把相机和笔记本给他看,讲了刚才的事。
赵海翻着笔记本,眼睛越来越亮。“有点意思……VERITAS,真理相机?我在一些散逸的民国档案里好像见过类似描述,说是德国某个隐秘结社搞出来的东西,能拍摄‘世界的另一面’,但资料不全,都当野史传说看。”
他又拿起那张照片,对着光仔细瞅。“这成像……不像普通光学成像。你看这人影的轮廓,边缘有种不自然的渗开感,像是……能量残留?或者说,‘存在’过的痕迹。”
“你是说,我爷爷的……魂儿?”我声音都变了。
“不一定就是灵魂。”小孟轻声开口,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能只是强烈的记忆印记,或者情感残留,被这相机捕捉到了。笔记本上不也说吗,‘被遗忘之相’。有些东西,人忘了,地方还记得。”
赵海把相机拿在手里摆弄,爱不释手。“规则说得很清楚啊,周正。游戏开始了。你得在七天内,用剩下的十一张胶片,拍下十一处‘不应存在之物’。而且每次拍完,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去下一个地方。这相机在推着你走。”
“我不走!”我差点跳起来,“这玩意儿邪门!我要把它处理掉,扔了,或者找个地方埋了!”
“你扔不掉。”赵海指着笔记本最后一行,那行字不知什么时候,下面又多了一行浅浅的、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小字:“弃机者,即刻显影其终相。”
“什么意思?”我心里发毛。
“意思就是,你想中途退出,游戏就直接给你跳到结局。”赵海表情严肃起来,“而这个结局,估计不是什么好结局。‘永困于显影之中’——你觉得那是什么滋味?”
我跌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小孟看着相机,又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周哥,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按它的规则来。我和赵老师可以帮你。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总比被动等着强。而且,这相机和笔记本出现在你家,可能不是偶然。”
赵海点头:“对。你爷爷留下的?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照相馆的,”我有气无力,“就街口那家‘红星照相馆’,开了几十年,我爷爷是老师傅。可他从没提过这东西。”
“那就更得弄明白了。”赵海拍板,“今天算第一天。这第一张照片,指示的‘下一地点’是哪儿?”
我们三个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墙上那个人影,背景就是我家普通客厅,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就在我快要放弃时,小孟“咦”了一声。她指着照片边缘,窗户玻璃的反光里。
刚才我们都没注意,因为反光很淡。现在仔细看,玻璃上似乎映出了对面楼的某扇窗户,那窗户里……好像有个红点,特别扎眼。
我家对面也是同样的老筒子楼。我冲到窗边,数着窗户对比。是四单元,四楼,左手边那户。那家我知道,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吴,平时深居简出。可这会儿是白天,她家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红点……”赵海眯起眼,“像是……一个小红灯?或者,一件红色的衣服?”
“得去看看。”小孟说。
我心里一万个不想去,可那行“二十四小时内”的字像催命符。我们三个下了楼,走到对面四单元。楼道里一股子饭菜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敲开四楼那户的门,等了很久,吴老太太才透过门缝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说我是对面楼的,有点事想问问。她认出我,才把门开大点。屋里很暗,堆满杂物,有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药味。
我正琢磨怎么开口,赵海已经直截了当了:“吴阿姨,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红色的,特别显眼的老物件?或者,以前这房子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吴老太太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在找点东西,可能跟我家有关。”我含糊地说。
她盯着我们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侧身让我们进去。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她指着一个被布盖着的五斗柜说:“红的……就那个算不算?好多年前的了。”
她掀开布。那是个老式五斗柜,漆成暗红色,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变得沉郁发黑。柜子最上面一层抽屉上了锁。
“这柜子,是我老伴留下的。他走了十多年了。”吴老太太摸着柜子,眼神有点飘,“里头锁着他一些旧东西,我也不想看。钥匙早没了。”
“这里面……”小孟靠近柜子,忽然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
“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冷。”小孟抱了抱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