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三分,江晚舟的车驶入宋氏总部地下三层专用通道。电梯门开时她已整理好袖口,米色羊绒套装没有一丝褶皱,左手腕那道淡粉色月牙疤露在袖口外,像一道静止的判决书。
会场入口站着两名安保,目光扫过她的工牌后迅速低头。她没停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走廊尽头是股东大会主厅,金属探测门旁摆着电子签到台,屏幕上滚动着股东名单。
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江晚舟,持股比例19.7%,登记编号SH2024-GJ01。
厅内灯光全亮,三百多个座位坐了七成。前排几位董事交头接耳,有人抬头看见她,声音戛然而止。后排媒体区架着摄像机,闪光灯在她经过时亮起一次,被现场督导挥手压下。
她径直走向主席台左侧的指定席位,放下文件夹,从包里取出钢笔。那支刻着“掌局者”的笔帽被旋开,笔尖落在纸上试了试墨。她抬头看钟——八点五十九分。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主持人宣布议程第一项:审议关于公司控制权稳定性评估的特别提案。话音未落,宋临声从右侧通道步入会场,深灰色西装笔挺,领带夹闪着冷光。他在第二排落座,身后跟着三名法务人员。
主席台上,代理主持人翻开文件:“根据《上市公司章程》第四十二条,单一股东持股超过15%可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并列席发言。经核实,江晚舟女士通过三家境外基金联合持股,合计比例达19.7%,符合法定资格。”
台下响起低语。
“来源合法吗?”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宋母坐在靠窗位置,佛珠缠在右手,素色旗袍领口别着翡翠耳钉,“三个月前她还是家庭主妇,哪来这么多钱买股份?”
江晚舟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她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交给记录员,同步投影到大屏上。
“这是由普华永道出具的跨境资产审计报告。”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资金来源于我在周氏集团任职期间参与的三个海外并购项目分红,以及个人名下离岸信托的权益转让收益。所有流水均有银行背书函件,可在证监会系统实时查验。”
屏幕切换,一连串国际汇款凭证、股权过户记录、税务申报单依次展开。时间线精确到分钟,路径横跨新加坡、卢森堡、开曼群岛。
“我没有动用任何非法渠道。”她说完,看向宋临声,“更没靠出卖公司机密赚钱——比如某些人用七号仓走私青铜器换来的黑钱。”
宋临声猛地抬头,脸色微变。
短暂沉默后,主持人继续:“第二项议程,请江晚舟女士就其提交的《关于启动跨境资产审查特别程序的建议》进行说明。”
她走上主席台,脚步平稳。讲台前立着话筒,她没有扶,只是把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台面。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儿媳。”她开口,“而是因为我持有的股份真实存在,每一股都登记在册,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
台下有人翻资料,有人低声交谈。一名独立董事盯着手中的持股明细表,眉头越皱越紧。
“过去五年,宋氏集团年报显示净利润年均增长6.3%。”她调出图表,“但同期海外子公司注册数量激增四倍,主要分布在百慕大、塞浦路斯和维尔京群岛。这些公司无实际业务,却累计向母公司分红超四十亿。”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我质疑的不是分红本身。”她顿了顿,“而是这些钱到底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如果没人说得清楚,那就该由独立审计机构彻查。”
“你这是在指控董事会失职?”另一位董事忍不住开口。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看着对方,“就像现在,你们看到我站在台上,不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进来了吧?证据摆在眼前的时候,质疑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台下安静了几秒。
后排一名记者举起手:“江女士,外界有传言称您与周氏财团联手做空宋氏股票,是否属实?”
她直接回答:“我的账户从未买入或卖出宋氏一股流通股。所有股份均为协议转让取得,转让方包括两名离职高管和一家退出投资的私募基金。交易记录已在昨日提交监管备案。”
说完,她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转向媒体区。“这是证监会电子回执,编号可查。下次提问前,建议先核实基本信息。”
记者低头记笔记。
就在这时,宋临声突然起身。他绕过前排座椅走到中央过道,抬头看她。
“你真以为拿点股份就能翻身?”他声音沉着,却藏不住咬牙的力度,“宋氏是我家三代心血,不是你用来报复的工具。”
她垂眼看他,嘴角微动,不是笑,也不是怒。“工具也好,武器也罢,我现在握在手里的是股权证书,不是刀枪。你可以不认我这个人,但必须承认这份法律文件的有效性。”
“你以为这点股份就够?”他冷笑,“等我调回现金池,三天内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那你最好快点。”她淡淡道,“毕竟熔断已经触发两次,港股通剔除程序下周就会启动。到时候,别说增持,连融资质押都要受限。”
他脸色铁青,没再说话。
主持人宣布进入表决环节。关于启动跨境资产审查的提案以六成赞成票通过,成为本次会议唯一获批的特别议案。
她走下讲台时,掌声零星响起。大多是后排中小股东,前排董事们大多低头收拾文件,无人看她。
她穿过人群往出口走,脚步未停。刚拐进外廊,前方身影一挡。
宋临声站在那里,眼神阴沉。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依法行使股东权利。”她答得干脆。
“少扯这些虚的!”他压低声音,“你是要毁了宋氏?”
“毁不毁,看的是账本,不是我说什么。”她看着他,“倒是你,昨晚强行签的资金调拨单,财务部敢执行吗?你妈同意了吗?”
他瞳孔一缩。
她不再多言,侧身绕过。高跟鞋踏在地毯上无声,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宋母的声音。
“站住。”
她停下,没回头。
宋母拄着檀木手杖走来,李管家跟在后面。她穿着暗纹旗袍,发髻一丝不乱,手里盘着佛珠。
“你以为成了大股东就能为所欲为?”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宋氏的规矩,不是你读几本法律条文就能懂的。”
江晚舟终于转身,直视她眼睛。“我不是来懂规矩的。我是来改规矩的。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跪着擦你鞋面的人。我是持牌股东代表,每一次投票、每一份提案,都有法律效力。”
“你忘了自己是谁养大的?”宋母声音渐冷。
“我没忘。”她声音也冷下来,“我也记得是谁逼死我母亲,是谁在我药里下堕胎药。这些事,一件都没忘。但现在我不需要报仇了——因为我已经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阻拦。
她一路走向电梯厅,保镖已在等候。电梯下行途中,她闭眼片刻,手指轻轻抚过胸口内袋——U盘还在,冰冷坚硬。
门开时,地下车库的冷风扑面而来。她的车停在固定车位,司机拉开车门。
就在她抬脚要上车时,另一辆车灯亮起。
黑色宾利停在斜对面,车窗缓缓降下。周砚廷坐在驾驶座,三件套西装解开两颗扣子,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说话,只递出一份文件。
她接过,是纸质版的独立董事签收回执,上面有三人签名,日期为今日上午。
“你昨天提交的审查建议,我已经让陈医生送到了三位独立董事手中。”他说。
她点头,把文件收进包里。
“现在没人能拦你了。”他轻声道。
她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是没人,是他们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没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片刻后,宾利启动,车灯划破昏暗,驶向出口。
她坐进自己的车,关上门。车内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响动。
“回家。”她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停车区。后视镜里,宋氏大楼轮廓逐渐缩小。她靠向座椅,左手无意识摩挲着那道旧疤。
前方道路开阔,阳光透过隧道口洒进来,照在方向盘上。
她抬起手,看了眼腕表。
十点十七分。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