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半开,一只脚在车内,一只脚还踩在地面。江晚舟没动,视线穿过昏暗的车库,落在远处那个身影上。
周砚廷站在通道拐角,三件套西装松了两颗扣子,手里的檀木手杖轻轻点地,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没靠近,也没说话,只是从内袋抽出一枚金属U盘,夹在指间举了一下。
江晚舟的手指滑过蛇形胸针,确认录音已关。她目光扫过四周立柱和摄像头死角,判断没有偷拍设备正在运作。然后她往前一步,接过U盘。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银戒纹丝未动——那是他惯常的焦虑信号,若心虚或受胁迫,他会无意识摩挲戒面。现在戒指安静贴合皮肤,呼吸也平稳。她收了U盘,转身打开随身平板,插入接口。
屏幕亮起,文件目录展开:
《太仓港七号仓夜间作业记录》
《境外账户资金流向图谱_v3》
《匿名证人A/B/C口供扫描件》
《宋氏物流报关单异常比对表》
一段加密视频,标注“原始时长02:17”。
她快速滑动,调出视频片段。画面晃动,像是用隐藏设备拍摄的仓库内部。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合力搬一个木箱,箱体一侧印着模糊编号“ST-09”。镜头拉近,有人掀开盖板一角,露出里面包裹绒布的青铜器轮廓。一人低声说:“这批走‘工业陶瓷’名目,明早六点进港。”另一人应:“老规矩,验货员已经打点好。”
江晚舟暂停画面,放大角落的时间水印——**2023年8月15日 01:43**。正是她重生前一周,宋临声以“出差”为由消失整晚的日子。
她抬眼看向周砚廷,“来源可靠?”
他轻笑一声,解开第三颗衬衫扣,领带微松,“你拿到的,是能送他们进监狱十年以上的完整链条。”
她没立刻回应,手指划过平板,打开银行流水图谱。其中一笔跨境转账引起注意:金额三百七十万,收款方为注册于塞浦路斯的离岸公司“Oceanic Horizon Ltd”,备注栏写着“经手人:L.M.”。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L.M.——林秘书的缩写代号。前世他在财务部做账时,总在非公开附件末尾加这组字母,只有她知道是他的标记。这份文件里出现这个签名,说明内部线人已经配合行动,且数据未经篡改。
她合上平板,指尖抚过U盘边缘。冷金属触感顺着神经传到手腕,那道淡粉色月牙疤隐隐发紧。她闭了下眼,深呼吸一次,默念:“证据链闭环,逻辑自洽。”金融硕士的专业本能压过情绪波动,逐项验证数据合理性——报关频率、资金峰值、运输节点,全部吻合走私行为模型。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发布会上那种被动防御的冷静,而是猎手锁定目标后的沉稳。
她将U盘取下,收进大衣内袋最贴近胸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像藏一枚底牌。
手机震动了一下。消息来自未知号码,只有一行字:“文件已备份至云端,密码是你母亲设计稿编号。”
她没点开,直接锁屏,按下车载通话键:“回公司。”
司机点头启动车辆,后视镜调整到位。她望着前方缓缓升起的坡道口,光从外面切进来一道斜线,照在方向盘上。她的左手搭上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世记忆闪现——被锁在堆满赝品珠宝的房间里,宋临声蹲在她面前,笑着说:“你看这些假东西多像真的?你也一样,披着江家女儿的皮,其实早就该碎了。”她蜷在地上,手腕流血,喉咙喊哑,没人听见。
而现在,那份能证明所有赝品来源真实、能揭开整个走私网络的核心证据,就在她口袋里。
这一次,不是她在等死。是他们在等。
车驶出地库,汇入主路车流。城市高楼掠过窗外,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拉下遮阳板,余光瞥见副驾座位上静静躺着的那支钢笔——刻着“掌局者”的那支,昨天签完材料后,周砚廷随手放在她桌上,她顺手带上车,还没来得及收进包里。
笔身冰凉,金属光泽沉静。
她忽然想起昨夜发布会前,他发来的短讯:“别让他们觉得你怕了。”当时她没回,只把这句话截了图,设成手机壁纸。
车子拐进周氏集团专属车道,安保系统自动识别车牌,栏杆抬起。她坐直身体,米色羊绒套装袖口滑落一寸,露出腕间疤痕。她没去遮,反而将左手平放在膝上,任光线照着那道旧伤。
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室门禁刷响。她走进去,把平板放进保险柜,U盘另存进贴身抽屉。坐下后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调出今日行程表。
原定下午三点与法务团队讨论名誉权诉讼进展。
她删掉这条安排,在空白处新建一条待办事项:
**溯源太仓港七号仓实际控制人**
**联系海关稽查备案渠道**
**准备证据移交清单**
做完这些,她靠向椅背,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稳定,像心跳。
门外传来脚步声,助理敲门通报:“江董,周先生刚才来电,说您需要的补充资料已上传至加密服务器,权限码通过短信发送。”
她点头,“知道了。”
助理退出后,她打开短信,输入六位数密码,进入新文件夹。里面是一份PDF文档,标题为《宋氏文物走私关键人物关系图》。她点开浏览,一页页翻过,直到某一页停下。
图中列出五个核心关联人,其中一个名字被红框标注:**王振海**——浦东新区文化市场执法大队前科长,三年前因“健康原因”辞职,现为宋氏集团特聘顾问。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扬起一点弧度,但眼里没有温度。
这个人,前世曾亲手销毁她母亲的设计原稿鉴定书,还在听证会上说:“原创与否,得看谁掌握话语权。”
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走私链顶端。
她截图保存,拖进新建邮件,收件人填上三家媒体的调查记者邮箱,正文只写一句:“建议关注此人近年资产变动情况,尤其境外房产登记信息。”
发送前,她停顿一秒,又加了一句:“可交叉比对太仓港七号仓租赁合同签字笔迹。”
点击发送。
屏幕跳出“邮件已成功发出”的提示。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停车场,她的车刚停稳,司机下车检查轮胎。阳光洒满玻璃幕墙,反射出无数细碎光斑。
她摸了摸胸口位置,确认U盘仍在。
然后拿起电话,拨给行政:“通知全体会议室,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召开紧急项目评估会。议题:Q4跨境合规审查升级方案。”
电话挂断,她转身走向档案柜,抽出一份空白报告封面,写下标题:
《关于加强进出口业务真实性核查的提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抬头望去,周砚廷站在那里,手杖抵地,西装依旧松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起身。
两人隔着十步距离,静静对视。
三秒后,他转身离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远。
她低头继续写,一行,又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