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蓝光贴着墙根爬行,像一层冷汗。王海坐在第三排终端前,手指悬在回放键上,指节泛白。屏幕分割成十六格画面,其中一格定格在城东废弃厂房的西北角外墙——通风口铁皮边缘有轻微变形,热感成像显示那片区域温度比周围高出三点七度。
他按了下快进。凌晨两点十四分,一个穿破洞牛仔裤的身影拎着黑色双肩包从后巷闪入,步态利落,帽檐压得很低。是江璃月。她没走正门,绕到侧墙用钥匙开了道小铁门,进去后三十七秒,通风口热源波动再次上升。
王海调出过去四十八小时出入记录。江璃月单独进出五次,每次间隔不超过六小时。最后一次登记携带物品为“个人衣物”,但包型明显超过申报尺寸。他切换到厂区外围广角镜头,放大她离开时的画面——背包底部有两道平行凸起,像是金属支架。
桌上的对讲机响了一声:“副总,赵总让您去一趟。”
王海没动,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陆北冥删除《送药者》代码库是在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而服务器负载曲线从昨晚八点开始陡增。新项目启动时间与江璃月频繁出入高度重合。他抓起加密U盘插进主机,导出全部原始数据流,顺手将一段十五秒的红外影像另存为独立文件。
走廊灯光惨白。王海走在地毯上,鞋底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拇指反复摩挲婚戒内圈刻的日期——那是他出狱后第二天。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领带一丝不苟,眼角却堆着细纹。他在十八楼停下,刷卡进门。
赵金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海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
赵金铭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灯火在他身下铺开。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标题是《雄狮影业Q3战略评估》。他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王海脸上。
“查到什么?”
王海把U盘放在桌面,距离文件边缘两厘米,不多不少。“他们在做新项目,和江璃月有关。”
赵金铭的手停在半空。他原本要拿钢笔的动作顿住,视线移到U盘上。一秒后,他摘下眼镜,靠向皮椅背,嘴角牵动了一下。
“江璃月……当年从我这里挖走三个艺人的那个?”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她倒是活得挺久。”
王海站着没动。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疑问句。七年前,江璃月还是个新人经纪人,三个月内撬走了雄狮旗下三位当红小生,其中一人直接跳槽去了竞争对手公司。当时赵金铭没动她,反而给了资源扶持。后来才知道,那三人签的是阴阳合同,税务问题爆发后全被封杀。江璃月借势上位,成了业内有名的“捞女”。
“她最近和陆北冥走得近。”王海补充,“不止一次单独进入厂房后区,携带未申报设备。服务器负载异常升高,推测正在进行高密度运算。”
赵金铭慢慢把眼镜折好,放进内袋。他站起身,整理袖扣,动作不急不缓。“他们开会的时候,她在不在?”
“不确定。但所有异常数据节点都出现在她离开后的三小时内。”
赵金铭走到墙边,那幅AI生成的山水画占了整面墙。水墨风格,远山如眉,近水无波。他盯着画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网吧网管,一个肄业生,加上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想搞艺术革命?”
王海没接话。他知道赵金铭讨厌被打断思考。
“你看过她去年谈的那单?”赵金铭转身,“把周振国零片酬骗去拍什么独立电影,结果片子根本没过审。就这水平,也配叫经纪人?”
王海点头。他知道那是《送药者》。片子确实没上映,但在独立游戏展拿了奖。后来被全网下架,连奖项都被撤销。可就在封杀令发布的第三天,陆北冥团队上传了一个去中心化版本,藏在区块链里,删不掉,封不死。
“但她现在进去了。”王海说,“而且带着东西。”
赵金铭眯起眼。“什么意思?”
“包里有金属结构,疑似便携式存储阵列或信号中继器。她每次进去,服务器都会进行一次完整链上验证。这不是普通协作。”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嘶声。
赵金铭重新坐下,按下内线电话。“准备车,我要去看看老朋友的孩子们,在搞什么名堂。”
王海没动。“需要调技术组吗?可以远程注入探针程序。”
“不用。”赵金铭摇头,“探针会被发现。他们现在就像躲在壳里的蜗牛,碰一下就缩回去。我要他们自己把头伸出来。”
他拿起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点开一个监控APP。画面切换到厂房主控室内部——这是早先装的隐蔽摄像头,角度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拍到主控台三块主屏。
三人围坐在桌边。陆北冥低头翻笔记本,嘴里说着什么。苏念薇捧着泡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江璃月坐在对面,正抖着调料包,笑了一下。
赵金铭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关掉APP。
“王海。”
“在。”
“你盯着她。”他抬手点了点空气,仿佛在确认某个名字的位置,“江璃月。她要是敢背叛我第二次,我不介意让她哥哥真死一回。”
王海瞳孔微缩。他知道这话不是玩笑。当年江璃月的哥哥江海洋,确实是死在雄狮合作医院的透析室里,死因记录是“突发心衰”。可没人知道那天晚上,赵金铭的司机曾进出过三次。
“明白。”王海说。
赵金铭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走吧。今晚别睡了。”
王海转身出门,脚步沉稳。他在走廊尽头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红灯一闪,他抬手扶了下领带结,走进安全通道。
地下车库,黑色商务车已经启动。司机戴着白手套,一动不动。王海坐进副驾,把U盘插入车载读取器。屏幕上跳出文件列表:红外影像、出入记录、热感图谱、网络流量日志。
他点开那段十五秒视频。江璃月背着包走入小门,风掀起她的发丝。就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回头看了眼摄像头方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王海手指一顿。
他迅速截取那一帧,放大。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知道有人在看。
“有问题?”司机问。
“没事。”王海合上盖子,靠向座椅,“开车。”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路车流。王海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左手又摸上了戒指。他想起第一次见江璃月的情景——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在酒局上被人灌酒。他挡在她前面,一杯接一杯往下灌,最后被人抬出去。醒来时人在医院,手腕上贴着“留观”标签,床头放着一杯凉透的蜂蜜水。
那是她送的。
后来他替她顶罪,蹲了三年。出狱后去找她,只听说她改了名字,去了南方。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包,带着设备,带着笑,走进陆北冥的厂房。
车载屏幕弹出提醒:距离目标地点还有十二公里。
王海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
车穿过高架桥,桥底广告牌闪烁着游戏代言人的巨幅海报——苏瑶穿着粉色蓬蓬裙,歪着头笑。车灯扫过她的眼睛,一瞬间像在流泪。
车内广播自动切换频道,传来一段采访音频:“……《送药者》虽然未能公映,但其叙事结构已被多所院校列为研究案例……据知情人士透露,主创团队正在筹备新作,暂命名《妹妹》……”
王海伸手关掉广播。
赵金铭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忽然开口:“你说,她知不知道我们一直在看?”
王海沉默几秒。“如果是以前的她,会故意留下破绽。”
“现在呢?”
“现在……”王海看着导航上跳动的红点,“她不怕被看见。”
赵金铭轻轻笑了声。“那就看看,谁看得更久。”
车子拐进辅路,前方三百米就是城东工业区入口。路灯稀疏,厂房轮廓隐在黑暗里。主控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王海掏出手机,打开监控后台。十六格画面正常运行,其中一格突然黑了一下,立刻恢复。
他盯住那格画面——正是西北角通风口。
黑屏持续了0.8秒。
他没告诉赵金铭。
车停在工业区外五百米处。司机熄火,等待指令。
赵金铭没下车。他盯着远处那扇亮灯的窗,低声说:“这次,别让我失望。”
王海握紧手中的U盘,金属边缘硌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