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铁门被风吹得半开,发出吱呀的响。苏念薇抱着膝盖坐在边缘,发丝被夜风卷起,贴在脸上又甩开。她没动,也没回头,但耳朵听着楼梯方向的动静——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厂房里没人上来。
保温杯搁在脚边,水早就凉透。
突然,脚步声从爬梯传来,不轻不重,踩在锈蚀的铁板上,一声接一声。她手指一紧,没出声。
江璃月穿着白T和破洞牛仔裤,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壶,头发松散扎着,脸上没妆。她站定在门口,看了眼蜷缩的身影,没说话,走过去拧开壶盖,倒出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
“你在这儿啊。”她把杯子递过去,声音平得像在问天气。
苏念薇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接。
江璃月也不急,就站在那儿,手举着杯子,风把她的袖子吹得鼓起来。过了几秒,她自己先笑了下:“我知道你不爱听解释,可这茶再不喝就凉了。”
苏念薇终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烫了一下,缩了缩。
“谢谢。”她低声说。
江璃月靠着女儿墙坐下,两条腿悬在外面,仰头看天。城市光污染太重,一颗星都看不见。她喝了口自己的茶,慢悠悠地说:“我不是他亲妹妹。”
苏念薇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但我哥……死了。”她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十六岁那年,他替我爸还债,熬夜做外包游戏,累出尿毒症。我南下打工,想给他换肾。等我攒够钱回去,人已经没了。”
风忽然小了点。
她低头摩挲着保温壶上的划痕:“后来我才知道,他最后做的那个游戏,主角名字叫‘Lily’。他说要让我当女主角,一辈子都不会死。”
苏念薇抿了口姜茶,辣得鼻尖发酸。
“我在北京干过服务员、群演、直播,被人摸手、灌酒、拍视频威胁。有一次在饭局上,对方说只要陪睡就给我五十万。我答应了,临走前把红酒泼在他脸上,踹翻桌子跑了。钱没拿到,脸也毁了几天。”她抬手摸了下耳后那道疤,“但这都不算什么。最痛的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转过头,看着苏念薇:“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想抢陆北冥?毕竟她能叫‘哥’,能熬夜改剧本,能让他回一句‘早点睡’。”
苏念薇垂下眼,没否认。
“可我想告诉你,我不稀罕这些。”江璃月笑了笑,“他是我哥,不是男人。我能叫他哥,是因为我哥真的死了,而他活成了我哥的样子。你说我捞女?对,我是。可我不捞你男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以为我图什么?钱?地位?还是他那间漏雨的厂房?我要真想往上爬,早跟赵金铭睡了。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这是我哥没做完的事,也是他替我续完的命。”
她说完,转身走向铁门。
“江璃月。”苏念薇突然开口。
她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我……不该翻他手机。”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江璃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出声:“你以为我想当正宫娘娘?我连他工资都懒得算。他请我吃顿火锅我都嫌贵。”
她走回来,在苏念薇旁边重新坐下:“你知道他昨天干嘛了吗?为了省电费,拔掉三台服务器的电源,结果误删了测试数据,蹲在机房里手动恢复到凌晨三点。唐雨柔烧伤住院那晚,他守在病床前抄了八页特效参数,字丑得像小学生。周振国教他演戏时说错一个词,他能记三天,非拉着人重录一遍。”
她顿了顿:“这样的人,需要谁去抢吗?”
苏念薇没说话,只是把空杯子慢慢放在地上。
“你怕的不是我。”江璃月看着她,“你怕的是,他心里有别人的位置,哪怕那个人是妹妹。”
苏念薇呼吸一滞。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从来不是‘早点睡’这种话?”江璃月盯着她,“他骂你‘信号漂移不会自己查’,是因为他知道你会动手解决;他回你‘随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比谁都拼。他不需要哄你,也不需要安慰你——因为他默认你和他一样硬。”
她轻轻碰了下苏念薇的手背:“你不是外人。你是那个会为NPC哭法设计三十种细节的人,是第一个投钱进来的人,是愿意住肿瘤医院体验角色的人。他不说,但他记得。”
苏念薇喉头动了动,没抬头。
“所以别走。”江璃月站起来,伸出手,“我们三个,缺一个都不行。”
苏念薇看着那只手,良久,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人站起来,肩并肩站着,望向远处灯火。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江璃月忽然说,“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血缘,不是责任,是那种……想藏又藏不住的东西。”
苏念薇侧头看她。
“别误会,我不是成全。”江璃月咧嘴一笑,“我是觉得,要是我哥活着,也会这么看他的女主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聊完了?”
陆北冥探头进来,左手抱着三碗泡面,右手夹着笔记本,帽衫兜帽歪在脑后,头发乱糟糟的。他扫了一眼两人,皱眉:“你们俩站风口上吹什么风?当心感冒。”
没人回答。
他走近几步,把泡面塞给她们一人一碗:“B区缓存溢出,服务器报警了。赶紧下来开会,趁汤还没凉。”
苏念薇接过泡面,指尖碰到热碗的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笔记本,眉头还皱着,嘴里嘟囔着“第三幕独白是不是太满了”。
江璃月接过最后一碗,走到他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走快点,汤要洒了。”
陆北冥踉跄一步,差点撞到栏杆,回头瞪她:“有病啊?”
“没病,就是饿了。”她笑着往前走,“再磨蹭,我就把你那份泡面倒进你主机箱里。”
陆北冥翻了个白眼,转身往爬梯走。苏念薇抱着泡面跟上,脚步轻了些。
三人并排走下铁梯,脚步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主控室的灯还亮着,屏幕蓝光映在走廊墙上,像一条流动的数据河。
陆北冥走在最前,突然停下:“对了,谁动我工位了?椅子歪了。”
“不知道。”江璃月推他后背一把,“快走。”
“你推什么推?”
“饿了。”
“刚才不是说饿了?”
“现在更饿了。”
“神经病。”
苏念薇走在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泡面,热气扑在脸上。她抬眼看了眼前面两人的背影,一个驼着背走路,一个边走边抖方便面调料包,吵得像菜市场。
她嘴角动了动。
三人走到主控室门前,陆北冥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声清脆响起。江璃月把空保温壶往墙角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苏念薇解开围巾,搭在手臂上。
门开了,暖光涌出来。
陆北冥先进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转身说:“都进来,站着干嘛?先把面吃了,边吃边说。”
江璃月一脚跨过门槛,回头看了眼苏念薇:“愣着?”
苏念薇点头,抬脚迈进门。
三人站在主控室门口,泡面热气腾腾,灯光照在脸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