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水泥地爬到了墙角，厂房里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嗡鸣。陆北冥靠在主控台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屏幕跳转成数据流界面，他盯着看了两秒，起身去接烧好的水壶。
走廊另一头，苏念薇坐在他工位旁的折叠椅上，手里还捏着昨天会议纪要的打印稿。她本想等他回来确认几个测试节点排期，可等了半小时，人没见着，倒看见他手机亮了屏——充电自动唤醒，锁屏界面上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妹妹：剧本第三幕情绪转折点我重写了，你看看要不要加一段独白？】
备注是“妹妹”。
苏念薇手指顿住。
她下意识抬头扫了一圈空荡的厂房，确认没人，才把视线落回那两个字上。心跳快了一拍，像是踩空了台阶。
她没动手机，但眼睛挪不开了。
几秒后，又一条消息进来。
【哥：别熬太晚，我信你。】
她眯了下眼。
这不是工作语气。这根本不是陆北冥会对外人说的话。他对唐雨柔讨论特效都用“这版粒子炸得像放屁”，对周振国敬重归敬重，开口也是“老头你动作再慢半拍NPC就断气了”。可对着这个“妹妹”，他居然说“我信你”？
她咬了下嘴唇，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下屏幕——指纹解锁成功。
聊天记录往上滑，全是些零碎对话：
【妹妹：改完啦，发你了】
【哥：收到，早点睡】
【妹妹：你还醒着？】
【哥：等你交稿】
没有表情包，没有玩笑话，可那种熟稔劲儿藏都藏不住。像两个人共享着某种别人进不去的频道。
苏念薇猛地松手，手机啪地合上屏，黑了。
她坐直身体，呼吸有点乱。
白天的画面突然撞进来——江璃月趴在副控台前改分镜，陆北冥递过去一杯热奶茶，顺手把她的外套搭回椅背。她记得自己当时刚测完一组NPC路径，抬头问：“省电模式开了没？电量只剩17%。”他头也不抬：“你自己不会看？”
一样的关心，被他说成了嫌弃。
她低头翻自己手机，点进和陆北冥的聊天框。最近三天：
【苏念薇：B区动捕服信号漂移】
【陆北冥：重启校准】
【苏念薇：今晚要通宵吗？】
【陆北冥：随你】
【苏念薇：设备清单发你了】
【陆北冥：嗯】
干巴巴的，像系统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在桌沿划了一道，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自己放在角落的行李箱前，拉开拉链，开始往里塞衣服。T恤、外套、洗漱包，一件件叠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一点拖泥带水。箱子轮子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她不想吵醒谁，也不想解释。
有些事不用说清。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别人的故事里硬凑了个位置。
箱子拉好，她拎起就走。
走廊灯昏，水泥地凉，风从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发尾一飘。她脚步加快，手搭上门把，正要往外推——
“这么晚了，去哪儿？”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僵住。
周振国站在那儿，穿着那身永远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保温杯，白气袅袅往上冒。他走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重，却让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有点事回家处理。”她说，嗓音压得很平。
周振国没接话，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箱把的指节泛白，还在微微发抖。
“那你先把‘心事’放下再走。”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天气。
苏念薇没动。
“丫头，”他看着她，眼神不像责备，倒像看透了什么，“有些事要用心看，不是用眼看。”
她喉咙一紧。
“那个捞女，昨晚熬夜帮他改剧本到天亮，你知道吗？”
她猛地抬头。
周振国没躲她的视线，反而轻轻摇头：“你以为他在乎谁？我看你是真不知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像一座移动的山，无声无息地碾碎了她的倔强。
她站在原地，风还在灌，箱子轮子卡在门槛缝里，动不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谁熬夜改剧本。
她在乎的是，为什么那个人能被叫“妹妹”，而她连一句“早点睡”都听不到。
她松开手，箱子歪倒在一边。
没走。
转身，拖着箱子往楼梯间走。路过天台铁门时，她停下，把箱子塞进角落，仰头看了眼锈迹斑斑的爬梯。
然后她爬上去了。
天台门被风吹得半开，她跨过去，走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夜风扑面，把长发全掀了起来。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上去，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输。”
可她知道，她已经输了。
至少现在，是输了。
她不是没脾气。她父亲是林国栋，北电教父级人物，一句话能让半个娱乐圈震动。她要是真甩手不干，陆北冥团队少个投资方，至少三个月缓不过来。
可她没这么做。
因为她清楚，她不是为钱来的。
她是为了这个人来的。
可现在，这个人心里好像有了别人。不是情人，不是对手，而是……妹妹。
她闭了下眼，脑中闪过陆北冥看江璃月的眼神——不是欣赏，不是防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血缘刻进骨头里的信任。
她做不到假装看不见。
但她也做不到彻底离开。
所以她只能坐在这儿，吹着冷风，等一个答案。
或者，等一个人。
厂房楼下，主控室灯光依旧亮着。陆北冥坐在电脑前，调出新一版的情绪反馈模型，眉头微皱。他抓了抓后脑勺，自言自语：“第三幕独白……是不是太满了？”
他拿起手机，想找江璃月聊聊，解锁一看，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
【哥：先睡，明天再说。】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继续敲代码。
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屋顶吹了一夜风。
也不知道，那阵风，是因为他。
苏念薇把脸埋进膝盖，发丝被风吹乱，贴在脸颊上。她抬起手，无意识转了下尾戒，金属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哭。
可眼眶是热的。
远处，一辆共享单车停在厂房外马路牙子上，车筐里还挂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一杯没拆封的热奶茶。
那是她今天早上买的，本来想给他。
最后，还是放进了自己包里。
她抬起头，看向主控室那扇亮灯的窗。
灯一直亮着。
她没动。
风也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