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江璃月站在他旁边,没动,也没说话。会议室的灯亮着,照出她半边脸的轮廓,另一侧陷在走廊的暗里。白板上的“启动”两个字清晰可见,墨迹未干。
他松开手,门没推开,只是虚掩着。
江璃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沾了灰,脚趾微微蜷着。她没去捡被扔在一旁的高跟鞋,反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水泥地冰得刺骨,但她没躲。
陆北冥也靠着墙坐下,离她半米远。两人中间空出一道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陆北冥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那就从……2008年开始吧。”
画面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播放键。
灰蒙蒙的天,压着一排老式居民楼。冬天,雪没化,窗玻璃结着霜。屋里暖气不足,角落堆着煤块。十六岁的江璃月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在厨房热饭,铝锅盖一跳一跳,蒸汽往上冒。她掀开看了一眼,是白菜炖粉条,油星很少。
屋里的电脑屏幕亮着,代码一行行滚过。耳机里传来游戏音效,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又快又稳。哥哥江海洋坐在那儿,十七岁,瘦,脸色发青,眼底乌黑,但眼神亮得吓人。他戴着一副破边框眼镜,左手边摆着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哥,饭好了。”她端着碗进来。
他没回头,“等会儿,这关快过了。”
她把饭放在桌角,瞥了眼屏幕。是个横版跳跃游戏,主角是个穿风衣的女孩,背景是星空。名字看不清,只隐约有个“Lily”的字样。
“你又做新游戏?”她问。
“嗯。”他敲完最后一行代码,点了保存,“做完这个,我就上传到独立平台卖。能赚一笔。”
她坐下吃饭,筷子搅了搅,“爸欠的钱,真还得清?”
他摘下耳机,转头看她,笑了笑:“能。我不高考了,直接做游戏。我比他们做得好,肯定能卖出去。”
她低头扒饭,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听见客厅有动静。睁眼,看见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映在哥哥脸上。他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手指还在动。
“哥,别熬了。”她走过去。
“快了。”他声音沙哑,“这版优化完,就能上线测试。”
她想拔电源,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凌晨三点,他突然咳嗽,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她回头,看见他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丝。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键盘上。
她冲过去扶他,叫救护车。
医院走廊,灯惨白。医生拿着CT片摇头:“长期过度疲劳,免疫力崩溃,诱发肾功能衰竭。现在是尿毒症晚期,必须换肾。”
“要多少钱?”她问。
“手术加排异治疗,至少五十万。而且肾源紧张,排队可能三年起步。”
她攥着缴费单,站在窗口,外面下着雪,一片死寂。
回家后,她翻出复学申请表,在“是否自愿放弃学业”那一栏前停了很久。最后,她撕了表格,背起旧书包。
哥哥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叫住她:“别走……我能好。”
她回头,笑了下,“你好好治,我去北京打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口罩上,洇出一块深色。
临行前夜,他塞给她一个U盘,手指抖得厉害,“等我好了,给你做个游戏……你是主角。”
她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第二天清晨,她独自登上南下的绿皮火车。车窗老旧,关不严,冷风往里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腿上,U盘贴身收着。车缓缓启动,站台往后退,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灰白的雪地。
车厢里人很多,挤着,吵着,泡面味混着汗味。她没睡,一直看着窗外。天亮时,太阳升起,照在铁轨上,闪了一下。
她闭上眼,把U盘按在胸口。
现实中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江璃月仍闭着眼,左手紧抓衣角,指节发白。她的锁骨处,那道“利”字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耳后的疤也清晰起来。她没哭,但嘴唇微微发抖。
陆北冥没动,也没催。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是刀,不说出来就是坟。
“我爸赌钱跑了,我妈下岗……我哥本来能上重点大学计算机系。”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轻,“但他放弃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屏幕上的女孩,“他说,他要自己做游戏赚钱。”
陆北冥终于开口:“他做的游戏,后来呢?”
“不知道。”她摇头,“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改代码。那个游戏,叫‘For Lily’……Lily是我英文名。”
她睁开眼,看向白板上的“《妹妹》”,嘴角扯了一下,“你说你要做一款游戏,还原真实记忆。可你知道吗?最痛的事,根本记不清细节。我记得他咳血的样子,记得缴费单上的数字,记得火车开动时的声音……但我记不清他最后跟我说了什么。”
她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很重,“不是不想记,是不敢记。”
陆北冥沉默。
她盯着白板,声音低下去:“你现在让我参与这个项目……不是当制作人,是让我把命挖出来,摆在桌上,让你们看看——看啊,这就是她的过去,多惨,多适合做成游戏。”
“这不是消费。”陆北冥说。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她猛地转头看他,“是赎罪?是救赎?还是你觉得,只要做成游戏,一切就值得了?”
他没回避她的目光,“是记住。”
她一怔。
“不是为了让别人感动。”他声音沉,“是为了不让它被忘记。你哥为你做游戏,你为他去北京。这些事,不该烂在时间里。”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水泥地的裂缝。
“我不是艺术家。”她说,“我信钱,信规则,信谁狠谁活。可你说要做一个游戏,还原真实……我居然……居然有点想信。”
她停了很久,才又开口:“我到北京那天,身上只有八百块钱。我不知道能干什么,只知道不能回来。因为我一回头,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陆北冥没接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还没说到陪酒,没说到被骗,没说到医院门口那张写着“捐肾者已离开”的纸条。
她只是坐在地上,靠着墙,像个刚逃出暴风雪的人,暂时歇一口气。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投影仪关了,唐雨柔留下的水杯还在桌上,杯壁凝着水珠。苏念薇的尾戒也不见了,可能已经摘下来放进口袋。
陆北冥看着江璃月,发现她眼角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疤,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哥说,等他好了,就给我做个游戏。”她低声说,“你是主角。”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陆北冥,“你说……他还算数吗?”
陆北冥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帆布包里拿出黑色硬盘,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
硬盘外壳反着光,映出她模糊的脸。
“你哥没完成的事。”他说,“我们来。”
她盯着硬盘,手指慢慢移过去,悬在上方,没碰。
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缕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的鞋上,那只赤着的脚,终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