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尸体在第二天火化了。
没有葬礼,没有仪式,只有陆寻、吴森、林晚三个人,在城郊殡仪馆的角落,看着那具苍老的躯体被推进焚化炉。火焰升起时,陆寻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没哭。眼泪在昨晚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骨灰装进一个普通的陶罐。陆寻抱着罐子,站在焚化炉前,看了很久。炉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红,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走吧。”林晚轻声说。
陆寻点点头,转身离开。他们没回市区,直接打车去了西山公园。下午三点,公园里没什么人,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仿佛昨晚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后山,老槐树桩还在。暗红色的水积在树洞底部,水面平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影。陆寻把爷爷的骨灰罐放在树桩旁,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
水冰凉刺骨,那股腥甜味淡了很多,但还在。他搅动水面,看着波纹一圈圈荡开,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两片裂开的玉牌,握在手心。
玉牌裂口整齐,像被利刃劈开,断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拿在手里,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不甘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碎片深处沉睡,随时会醒来。
“现在就处理吗?”吴森问。
“不。七月十五才是时候。”陆寻站起来,把玉牌收回背包,“这东西还没死透。得在阴气最盛的时候,用槐树做媒介,用我的血做引,才能彻底毁了它。”
“还需要准备什么?”
“香烛,纸钱,还有……”陆寻顿了顿,“还需要一个人的‘见证’。姜老板说,玉是邪物,但也是‘灵物’。毁它的时候,得有个人在旁边看着,记住它曾经存在过,也记住它是怎么消失的。否则,它的怨念会残留在天地间,早晚会以别的形式重生。”
“我们都在。”
“不够。得是个普通人,和这事完全无关的普通人。”陆寻看向远处公园的小路,那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但不能再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了。我想好了,七月十五那天,我一个人来。你们在外面等,如果我出不来……”
“又说这种话!”吴森急了。
“听我说完。”陆寻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果我出不来,你们就立刻离开,永远别再碰这些事。去找个正常的工作,过正常的生活。这是我的债,不该让你们背。”
“陆寻……”
“就这样定了。”陆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我们回去,还有两天时间准备。我要画符,很多符。林学姐,你得帮我。”
接下来的两天,陆寻几乎没合眼。他在家里客厅铺开黄纸,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一遍遍画“破邪符”、“镇魂符”、“净玉符”。每画一张,脸色就苍白一分。到后来,握笔的手都在抖,朱砂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团暗红色的污渍。
“够了,再画你会死的。”林晚按住他的手。
“还不够。”陆寻甩开她的手,继续画。他必须画,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暂时忘记爷爷死时那张平静的脸,忘记心脏在雷火中炸开的画面。
七月十四,晚上。所有的符都画完了,厚厚一叠,用红绳捆好。陆寻把符分成三份,一份自己带着,一份给林晚,一份给吴森。
“明天子时,你们在公园门口等我。如果天亮我还没出来,你们就烧了这些符,然后离开。记住,一张都不要留,全部烧成灰。”
“你到底要干什么?”吴森盯着他,“你从回来就不对劲,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了结。”陆寻说,声音很轻,“了结一切。”
那天晚上,陆寻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树很高,枝叶遮天蔽日,树干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人脸一样的凸起。树下站着很多人,男女老少,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但都没有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个平滑的、空白的平面。
他们在看着他,那些没有脸的脸,齐齐对着他。
然后,人群分开,一个老人走出来。是爷爷,但又不是爷爷——他脸上没有玉傀那种狰狞,也没有死前的平静,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疲惫。他走到陆寻面前,伸手指向槐树根部。
树根下,埋着一个木盒。盒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还缺最后一样东西。”爷爷说,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你的脸。”
陆寻一惊,想后退,但脚动不了。爷爷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他脸上,开始用力,像要撕下什么。
“不——!”
他惊醒了,坐起来,浑身冷汗。窗外天还黑着,凌晨三点。他摸向自己的脸,触感粗糙,疤痕还在,但那种被撕扯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是预警。槐树需要“脸”,不是真实的脸,是某种象征性的“脸”——身份?存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但时间不多了。他起床,洗了把冷水脸,然后开始最后的准备。背包里装好所有东西:玉牌碎片,雷击木,符咒,定魂砂,安魂香,还有奶奶留下的木雕面具。最后,他拿起那个装着爷爷骨灰的陶罐,抱在怀里。
清晨六点,吴森和林晚来了。三人沉默地吃了早饭,然后出发去西山公园。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的天气。
到了公园,才上午九点。公园里人不少,晨练的,散步的,带孩子的。阳光很好,一切都生机勃勃。但陆寻看着那些人,心里却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哀——他们不知道,几个小时后,这里可能会发生一场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仪式。或者说,一场献祭。
他们在公园里等到天黑。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陆寻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亮起,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晚上十一点,公园彻底空了。保安巡逻了一圈,也离开了。陆寻站起来,背上背包,抱起陶罐。
“走吧。”
三人走进后山。月光很好,很亮,但照进树林就变得支离破碎,像满地碎银。老槐树桩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树洞里的水倒映着月亮,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你们就等在这里。”陆寻在距离槐树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过来。如果天亮我没出来,你们立刻走,别回头。”
“陆寻……”吴森眼睛红了。
“保重。”林晚握了握他的手,很用力。
陆寻点点头,转身走向槐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落叶上拖出一道扭曲的轨迹。
走到树桩前,他放下陶罐,从背包里拿出玉牌碎片,放在树洞边。然后,他开始布阵。
用朱砂在树桩周围画了一个圈,圈内又画了八卦。八个方位各贴一张符,符上滴了他的血。然后,他在树洞正前方,用定魂砂撒了一个小小的、仅容一人站立的圆圈,自己站进去。
最后,他拿出奶奶的木雕面具,戴在脸上。面具很轻,贴在脸上冰凉,但很快就有了温度,像活过来一样,和他的脸贴合。透过面具的眼睛,他看到的世界变了——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光点,像尘埃,在缓慢流动。那是槐树散发出的、积攒了百年的阴气和怨念。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