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绝是被冷醒的。不是温度低,是风。从他的枕头底下吹上来的,凉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味道。他猛地坐起来,枕头掀开。那张照片还在,星野的脸已经完全没了,小光的脸还在笑。但照片下面,枕头最底层,有一道裂缝。不是布料裂了,是“空间”裂了。细细的,黑色的,像一条线。风从里面吹出来。
“蓝。”
“看到了。”
“这是什么?”
“裂缝。”
“我知道是裂缝。通往哪里的?”
蓝沉默了片刻。“你见过。”
天绝盯着那道裂缝。他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是“被塞进来”。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道横跨天际的伤口,漆黑的,看不到尽头。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很多,数不清。
他伸手,指尖触到那道裂缝。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没有温度”的那种凉。他的手指穿过去了。不是物理的“穿过”,是指尖感觉到了“那边”的空气。和风一样,干燥的,很久没有人来过。他猛地抽回手。指尖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和上次一样。
“蓝。那边是什么?”
蓝没有回答。
“蓝。”
“你现在还不用知道。”
天绝把照片压回裂缝上。风停了。他坐在床边,盯着枕头。灯还亮着,昏黄的。
食堂。小笙坐在对面,今天她的水壶是满的,放在桌角。她没有吃饭,看着天绝。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天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干咽。小笙看着他,筷子戳着饭粒。
“念念昨天被带走了。”
“嗯。”
“她今天回来了。但不一样了。”
天绝的筷子停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兔子的时候,手指不抖了。”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念念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反复摩挲。那条蓝色缝线。如果手指不抖了,说明她不记得了。不是“不记得谁给的”,是“不记得为什么要摸”。
“天绝。”
“嗯。”
“你也会被带走吗?”
天绝放下筷子。“不知道。”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小笙没有叫他。
下午。训练室。念念坐在角落,抱着兔子。她的手指放在兔子耳朵上,没有动。不是“不抖了”,是“停了”。天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念念。”
她抬起头。眼睛是空的。不是被抽走了东西,是“还没回来”。
“念念。”
他又叫了一声。她的瞳孔聚焦了,看着他。
“天绝。”
“嗯。”
“我刚才……在哪?”
“在这里。”
“我不记得了。”
天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消失。不是“被抽走”,是“在融化”。比昨天更快了。
“念念。你昨天说,你记得我。”
“嗯。”
“还记得什么?”
念念想了很久。“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它们不看镜子。”
天绝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没有看镜子,看着镜子下方的墙。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镜面。冰的。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没有看,但他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蓝。”
“嗯。”
“念念的情感指数现在多少?”
“26。”
又降了。天绝放下手。他转过身,走到念念面前。
“念念。如果有人让你忘记我……”
“你会让我忘记吗?”
天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在等”。等他说“不会”。
“不会。”
念念低下头,抱紧兔子。手指开始动了,在兔子耳朵上摩挲。那条蓝色缝线。
晚上。宿舍。天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亮着。枕头底下那道裂缝还在。他能感觉到风,很轻,但不停。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开那张照片。小光的脸还在笑。星野已经没了。不是“看不清”,是“不在那里了”。照片上只剩下一个人。
“蓝。”
“嗯。”
“星野的脸消失了。他还在地下18层吗?”
“在。”
“他的意识还在吗?”
“在。但被封存了。”
“如果他的脸完全消失了……”
“他的意识还在。只是没有人记得他了。”
天绝把手机放下。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念念坐在训练室角落,抱着兔子。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那条蓝色缝线,是他缝的。她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如果有一天他也不记得了……那道裂缝还在吹风。凉的,干燥的。他睁开眼睛,灯还亮着。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照片。小光的脸在笑。天绝盯着那张脸。T-090。星野的朋友。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但编号还在。给了另一个人。阿K。
“蓝。”
“嗯。”
“阿K说,他能黑进系统。能改数据。能删数据。”
“是的。”
“他能把念念的指数改回去吗?”
“能。但会被发现。”
“被发现会怎样?”
蓝沉默了很久。“T-001会被重点关注。念念会被提前回收。”
天绝把照片放回去。他躺下,盯着那盏灯。灯没有灭。他也没有闭眼。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光很亮,但没有温度。像被吹来的风,像消失的脸,像念念说“我不记得了”。他等着。等天亮,等决定,等他不敢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