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的灯灭了大半。
主控室只剩三块屏幕泛着蓝光，映在陆北冥脸上，像水底照下的冷光。他坐得笔直，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但已经十分钟没动过。刚才那条【东西收到了】的短信仍停留在手机界面，发信人一栏空白，号码是虚拟通道生成的临时ID。
他没删。
也没回。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碰，一碰就会炸出更深的坑。
门被推开时，他眼皮都没抬。
脚步声很轻，不是张小萌那种带响的蹦跳，也不是唐雨柔检查设备时习惯性的金属鞋跟敲地。这步子缓、稳，落地几乎没有回音，像是刻意压着节奏走的。
来人停在他身后两米处。
“看看这个。”
声音低哑，没有修饰，也不带情绪。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就是一句陈述。
陆北冥终于抬头。
转身。
江璃月站在那里。
素颜。
卫衣领口歪斜，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锁骨上的梵文刺青——“利”字边缘有点褪色，像是最近蹭过什么粗糙的东西。她右耳后的疤在幽光下泛白，和上次在洗浴中心见面时一样清晰。
但她现在穿的是最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裤子也是街边十块钱一条的运动裤。没有高定，没有香水味，连指甲都没涂。
她不像江璃月了。
至少不像那个在雄狮影业谈笑间就能撬动资本流向的金牌经纪人。
她递出一个黑色硬盘，外壳有磨损痕迹，接口处沾着灰。
陆北冥没接。
他盯着她看了五秒，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手腕，再落到脚上那双旧帆布鞋。鞋尖开了胶，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记起来了。
火灾那天，他在废墟里捡到一块烧了一半的相框，照片上是他前世妹妹穿着校服站在教学楼顶的照片。当时他以为是幻觉。
可就在那天下午，有个女人从消防车后绕出来，蹲在焦黑的墙角拍了几张照片。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破洞，鞋尖也开着胶。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从你在网吧重写《送药者》结局开始。”她说，“你把主角妹妹的死因改成了‘为救哥哥跳楼’。那是私设。没人知道。”
陆北冥喉咙发紧。
那确实是私设。
他从来没对外说过。
那是他自己的记忆。
他接过硬盘，插进内网终端。
屏幕亮起。
文件名：《妹妹.mp4》
导演署名：江璃月
他点开播放。
画面切入——阴天，灰蒙的教学楼顶，风很大，吹动女孩裙角。她背对镜头站着，马尾辫被风吹散了一缕。她忽然回头，眼神平静，嘴唇微动，没说话。
下一秒，她翻过护栏。
坠落过程用了慢镜。
风中飘起的发丝，裙摆扬起的角度，右手在空中无意识抓握的动作……全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呼吸停了。
手指僵在鼠标上，动不了。
这不是复刻。
这是还原。
片尾字幕滚动，背景音是心跳监测仪的长鸣。最后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女孩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手上戴着医院腕带，编号0723——正是他妹妹住院时的床位号。
视频结束。
屏幕变黑。
陆北冥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没眨眼，没咳嗽，连喉结都没动一下。只有左手指节微微发白，攥着鼠标，指腹压得没了血色。
江璃月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服务器风扇的嗡鸣都显得刺耳，陆北冥才开口：“为什么现在给我？”
“条件兑现。”她说，“我说过，我会让你‘死得有意义’。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条件？”
“你不需要知道。”她退后一步，“看完了就收好。别联网，别备份，别让任何人看见。它只能存在你脑子里。”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陆北冥叫住她，“你是谁？”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
“我是你妹妹跳楼那天，在医院走廊见过你的那个人。”
“也是她临终前，最后一个签字同意放弃抢救的人。”
门关上了。
轻得像片叶子落下。
陆北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视频已经关闭，但他眼前全是那个坠落的画面。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燃。烟味呛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是亮着。
就在他视线落下的瞬间——
嗡。
新消息。
未知号码。
内容四个字：
**想起来了？你妹妹在等你。**
他猛地抬头，环视主控室。
门锁完好。
监控画面正常。
没有入侵痕迹，没有远程连接提示，防火墙日志显示零异常。
这条短信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把手机捏得咯吱作响。
等你。
不是“找你”。
不是“见你”。
是“等你”。
好像她一直都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站着，等着他过去。
他忽然想起江璃月刚才说的话：“她说你一定会回来。”
他说：“谁说的？”
“我妹妹。”江璃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说哥哥不会丢下她的。”
那时他以为她在演戏。
现在他知道，她没演。
他把烟按灭在桌角，拿起硬盘，拔出来，塞进贴身口袋。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然后他重新打开终端，调出内网隔离日志，确认所有数据端口处于物理断开状态。他又查了一遍通讯记录，虚拟通道全部关闭，仅保留本地存储。
一切正常。
可那条短信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整整三分钟。
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迟迟没动。
他知道不该回。
这种信息一旦回应，就等于打开了门。
但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三个字：
**你是谁**
发送。
等待。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机震动。
回复立刻弹出：
**神经漫游者**
他瞳孔一缩。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可在看到的瞬间，脑子里就像被砸进一颗钉子，某个封闭的角落“咔”地裂开一道缝。
他没再打字。
他直接拨号。
虚拟号码无法接通。
他换用加密终端，手动构建穿透协议，试图逆向追踪信号源。程序跑了一半，突然报错：
【目标地址不存在于当前网络拓扑】
他愣住。
不存在？
怎么可能不存在？
他重启系统，重新输入指令，加了三层跳转代理，强行注入探测包。
结果一样。
【目标不可达｜物理层无响应】
仿佛那个号码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他放下电脑，抬头看向显示器。
黑屏。
但他的倒影在上面，脸色惨白，眼睛发红。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江璃月离开后，就没挪过位置。
他还坐在原地。
手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那句“你妹妹在等你”。
他没哭。
也没吼。
他就这么坐着，像被钉住了。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天快亮了。
但他感觉不到光。
他只感觉到口袋里的硬盘，沉得像块铁。
还有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
**去找到她。**
他缓缓抬起手，把手机放回桌面。
然后伸手，按下开机键。
主屏幕亮起。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串字符：
**神经漫游者 论坛入口**
页面加载中。
进度条走到98%时，卡住。
下一秒，自动跳转。
新页面全黑。
中央浮现一行白色文字：
【欢迎回来，陆北。】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变重。
手指移到触控板，准备截图。
就在他点击的瞬间——
屏幕一闪。
文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预览缩略图。
画面里，是他妹妹穿着病号服，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标题写着：
**《流浪地球》概念草图——by 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