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的灯还亮着。
主控台三块屏幕泛着蓝光，陆北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卫衣帽子滑到肩后，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窗外天色由灰转白，城市轮廓渐渐清晰，远处高架桥上的第一班车驶过，震动传进旧厂房的铁皮屋顶，发出轻微的嗡鸣。
苏念薇站在阁楼楼梯口，背包挎在肩上，手里捏着车钥匙。她没走。
她看着楼下那片空荡的车间，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四点五十一分。
门响了。
不是推门声，是金属门框被推开时特有的“吱呀”一响，像老式放映机启动前的预兆。一个穿深灰色唐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袋，脚边放着一双布鞋。他没换拖鞋，也没让守夜的保安通报，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满地线缆和未收的设备，最后落在阁楼方向。
“我女儿呢？”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苏念薇没动。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我就在这。”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敲在静止的空气里。
男人没看她，只把保温袋放在会议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温着的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副干净筷子。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跟我回家。”他说。
“除非你停止打压他。”她说得更快。
男人终于抬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有很深的褶子，鬓角全白了，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连窗外的车流声都变了节奏。
然后他摇头。
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就是轻轻晃了一下头，像在确认某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他从内袋掏出一个黑色U盘，指甲盖大小，没有标签，直接放在桌角，离那盒粥不远不近。
“这里有赵金铭这些年偷票房、洗钱的证据。”他说，“合同、转账记录、院线排片暗账，还有他和税务的人通话录音。我都存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老了，不敢斗。你们去。”
苏念薇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伸手去拿，也没往后退。她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U盘，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遗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从你第一次没接我电话开始。”男人说，“那天你说在剧组，其实你在城东这间破厂子里，给一个穿黑卫衣的男孩递泡面。”
他弯腰把布鞋摆正，动作缓慢，像是突然累了。
“我知道你长大了。我也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骂‘垃圾导演’还会红着眼改剧本的孩子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慢了一拍。
“爸。”苏念薇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对不起。”她说。
他没应声。
门关上了。
那声“吱呀”再次响起，然后是渐远的脚步，再然后，什么都没了。
苏念薇站在原地，十秒。
她的手指终于伸出去，不是拿U盘，而是轻轻碰了下保温袋——还是热的。
她收回手，走上阁楼，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光标停在“打开”按钮上。
她没点。
她望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爬上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照出一行褪色的字：“极速网咖，通宵十元”。
那是陆北冥最初待过的地方。
她合上电脑，把U盘放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坐回床沿，闭上眼睛。
楼下，主控台的屏幕还在闪。
舆情热力图那条红线已经平缓下来，节点分布图显示全球三百多个同步成功的绿点，玩家情绪共鸣曲线在凌晨四点十七分达到峰值后缓缓回落，像一场风暴过境后的海面。
陆北冥还在睡。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念薇没动。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厂房外，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车窗摇下一半，男人坐在后排，手里握着一串菩提子，指尖一颗颗捻过去。
司机问：“回公司吗？”
他摇头。
“回家。”
车拐进一条老巷，路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晨风里轻轻晃。
男人闭上眼。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没擦，也没动，任它顺着皱纹流进脖领。
车开远了。
厂房里，苏念薇睁开眼。
她摸了摸胸口的U盘，确认还在。
然后她起身，走到阁楼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陆北冥醒了，正揉着太阳穴，看向主控屏。
她没出声。
她回到床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窗外，阳光铺满了整个厂区。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停在门口，骑手看了看门牌号，大声问：“谁是苏念薇？有你的包裹！”
苏念薇没应。
她站在原地，手按在床沿，指节微微发白。
楼下，陆北冥站起身，走向饮水机。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抬头望向阁楼方向。
两人隔着两层空间，谁也没说话。
厂房安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还在转，低沉，持续，像某种不肯停下的心跳。
苏念薇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U盘。
它很小，很硬，很冷。
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