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立刻冲到客厅。困邪阵已经启动,地面的朱砂线条泛着暗红色的光,八面铜镜反射着灯光,在房间里投出扭曲的光影。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像寿衣一样的长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站得笔直。月光从云缝漏下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是张苍老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脸,和陆寻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漩涡。
是爷爷。玉傀。
他就站在窗外,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屋里,看着陆寻。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孙子……”他的声音直接响在三人的脑子里,苍老,沙哑,像两块木头在摩擦,“我来……看看你……”
陆寻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疤痕在发烫,在回应爷爷的呼唤。玉牌在背包里也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爷爷……”陆寻开口,声音发涩,“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怎么不认得……”爷爷的眼睛盯着他,眼神空洞,但深处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挣扎,“你是我的孙子……陆家最后的守门人……你的血……你的魂……是最好的祭品……来,到爷爷这儿来……爷爷让你……永生……”
“我不想永生。我想你变回我爷爷。”
“变不回去了……”爷爷摇头,动作僵硬,“玉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我就是玉,玉就是我……但你可以……你可以成为玉的一部分……我们爷孙,永远在一起……多好……”
“不好。”陆寻往前走了一步,踏入困邪阵范围。阵法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像锁链,缠向窗外的爷爷。
爷爷不躲不闪,任由光链缠在身上。但光链一碰到他的身体,就发出“滋滋”的响声,快速变暗,消散。困邪阵的力量,对他效果有限。
“小把戏。”爷爷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咔”地裂开蛛网状的裂纹,然后“哗啦”一声,碎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像腐朽的木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爷爷跨过窗台,走进屋里。
吴森立刻撒出黑狗血糯米。糯米打在爷爷身上,冒出白烟,但他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林晚甩出镇邪符,符纸贴在他额头,爆出金光,但也只让他停了半步。
“没用的……”爷爷的声音带着嘲弄,“我成了玉傀七十年,这些普通的东西,伤不了我……”
他走到困邪阵边缘,停下,看着阵中的陆寻。“孙子,你自己出来。我不想伤你。你的身体,我还要用。”
“休想。”陆寻咬牙,从背包里掏出雷击木,握在手里。雷击木感受到玉傀的气息,开始发热,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电光。
爷爷看见雷击木,眼神一凝,第一次露出忌惮的表情。“雷击木……姜瞎子给你的?”
“是。他说,这玩意儿能要你的命。”
“哈哈……”爷爷笑了,笑声干涩刺耳,“他二十年前就想杀我,没成功。现在让你来?你比他还不如。”
“试试看。”
陆寻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雷击木上。血一沾上木头,立刻被吸收,木头表面的暗金色电光大盛,像活过来一样,噼啪作响。他举起雷击木,指向爷爷。
爷爷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站定。他盯着陆寻,暗金色的眼睛里,那些漩涡旋转得更快了。“好……有胆量……那就让我看看,守门人第九代,有多少斤两。”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块玉牌的虚影——和陆寻那块一模一样,但更凝实,更古老。玉牌旋转,散发出暗金色的光,和陆寻手里的雷击木电光对抗。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和爆鸣声。客厅里的家具被气流掀翻,灯“砰”地炸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雷击木的电光和玉牌的幽光在闪烁。
陆寻感觉手臂像要断了。雷击木里的雷气在疯狂涌出,冲击爷爷的玉牌力量,但玉牌的力量像一座山,沉重,浑厚,源源不断。他在被逼退,一步一步,退向阵眼。
“陆寻!撑住!”吴森想冲过来帮忙,但被林晚拉住。
“别过去!他们现在在斗法,外人靠近会被震死!”
“那怎么办?看着他死吗?!”
“相信他!”
陆寻咬着牙,牙龈在出血。他能感觉到,雷击木里的雷气在快速消耗,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分钟。而爷爷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
不行,得拼了。
他看向爷爷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旋转的漩涡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痛苦的情绪在挣扎。是爷爷残留的执念?
他想起姜老板的话:“如果你能找到他残留的那点‘执念’,也许能唤醒他片刻。”
怎么找?用血?用记忆?用情感?
陆寻突然收回雷击木,不再对抗,而是用尽力气,大喊:
“爷爷!你还记得吗?我三岁那年,你带我去放风筝!风筝挂树上了,你爬上去取,摔下来,胳膊断了!奶奶骂了你三天!”
爷爷的动作一滞。眼里的漩涡旋转速度慢了一瞬。
“还有!我五岁生日,你偷偷给我买了把木头剑,被奶奶发现了,罚你跪搓衣板!你一边跪一边冲我做鬼脸!”
漩涡又慢了一点。爷爷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挣扎,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六岁,你教我写字,写我的名字‘陆寻’。你说,‘寻’是小岛,希望我像小岛一样,风雨再大,也要稳稳地站着!”
漩涡几乎停了。爷爷的眼睛里,那丝痛苦的情绪在扩大。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小……寻……”
“爷爷!”陆寻眼眶红了,“你看看我!我是小寻!你的孙子!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娶媳妇,看着你重孙出生!你都忘了吗?!”
“小寻……”爷爷的眼神开始聚焦,暗金色的漩涡在褪去,露出下面浑浊但正常的眼珠。他看着陆寻,嘴唇在抖,“你……你长这么大了……”
“爷爷!”陆寻往前一步,想靠近。
但就在这时,爷爷胸口那块玉牌虚影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爷爷的表情瞬间扭曲,从清醒变成狰狞。他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不——!别控制我——!小寻快跑——!”
玉牌在夺回控制权!爷爷的清醒只是暂时的!
陆寻知道机会来了。他举起雷击木,用尽最后力气,狠狠刺向爷爷胸口——不是刺爷爷,是刺那块玉牌虚影。
“给我——碎——!”
雷击木刺入玉牌虚影,暗金色的电光爆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客厅里炸亮。玉牌虚影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裂纹。爷爷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玉牌虚影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爷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的衣服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肉一样的皮肤。那块真正的玉牌,从他胸口浮出来,掉在地上,光泽暗淡,不再发光。
陆寻也瘫倒了,雷击木从手里滑落。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断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撑着,看向爷爷。
爷爷的眼睛闭上了,表情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爷爷……”陆寻爬过去,握住爷爷枯瘦的手。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爷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是正常的,浑浊,但清醒。他看着陆寻,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很丑,但很温柔。
“小寻……对不起……爷爷……没能保护好你……”
“不,你保护了。”陆寻眼泪掉下来,“你一直在抵抗玉牌,没让它彻底控制你。你刚才醒过来了,你在叫我跑。”
“傻孩子……”爷爷咳嗽了两声,咳出黑色的血块,“爷爷不行了……玉牌碎了虚影,但本体还在……它很快就会重新控制我……趁现在……杀了我……挖出我的心……用雷击木烧掉……毁掉玉……”
“不!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爷爷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这是陆家的债……得还……爷爷欠你的……欠你奶奶的……欠那些被玉害死的人的……都得还……你是守门人……这是你的责任……”
“爷爷……”
“动手!”爷爷嘶吼,眼睛开始变红,玉牌的力量在重新侵蚀他,“快!我撑不了多久了!”
陆寻看着爷爷痛苦挣扎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块暗淡的玉牌。他知道,爷爷说得对。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捡起雷击木,木头里的雷气只剩最后一丝了。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木头上,然后,对准爷爷的心口。
“爷爷……对不起……”
“别道歉……爷爷……不怪你……”
陆寻闭上眼睛,狠狠刺下。
雷击木刺入心口,最后一丝雷气爆发。爷爷的身体剧烈抽搐,胸口炸开一个焦黑的洞。一颗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被雷气裹着,从洞里飞出。
陆寻伸手接住心脏。心脏滚烫,像烧红的炭,但触感柔软,像活物。他能感觉到,心脏深处,有爷爷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对他笑。
“烧了它……”爷爷的声音已经很弱了,“用雷火……烧干净……”
陆寻把心脏放在地上,举起雷击木,用尽最后力气,催动里面残存的雷气。雷气化作暗金色的火焰,包裹住心脏,开始燃烧。
心脏在火焰中跳动,收缩,最后“噗”地一声,炸成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消散了。
同时,地上那块玉牌,“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暗金色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两块普通的碎玉。
爷爷的身体,也停止了抽搐。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温柔的笑,但呼吸停了。
他死了。这次,真的死了。
陆寻跪在地上,看着爷爷的尸体,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没哭出声,只是咬着牙,肩膀在抖。
吴森和林晚走过来,默默站在他身后。没人说话。
窗外的云散了,月光照进来,清冷,但干净。
过了很久,陆寻站起来,擦掉眼泪,把爷爷的尸体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玉牌,握在手心。
玉牌冰凉,死寂,像两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知道,还没完。
爷爷死了,玉牌碎了,但拜面教的债还没还完。那些逃掉的余孽,那些被玉害死的人的怨魂,还有守门人一脉的诅咒……
这些都还在。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冰冷,但坚定。
七月十五,还有三天。
他要去了结这一切。
彻底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