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安在篇第九话:躲避途中
书名:潜望人:谋世昌平 作者:迟证一 本章字数:4822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安全屋在杭湖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到车开不进去,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面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拉着电线,像一张乱七八糟的网,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叶灵秋站在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舔了几下,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

“车票是几点?”他没有回头。

“晚上八点。”林箫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深色的旅行袋,正在往里面叠衣服。她的动作很快,牛仔裤卷成卷,T恤叠成方块,内衣塞进收纳袋的夹层里。

她的手腕上还有之前被绳子勒过的痕迹,青紫色的,已经消退了大半,变成了淡黄色,不仔细看的话还看不太出来。

叶灵秋松开百叶窗,转过身。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挤在走廊的两侧。家具是旧的,沙发的人造革面有几道裂纹,电视柜的抽屉拉出来有点卡,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但这个安全屋的位置很好,藏在巷子的最深处,从外面看不出有人住,前后都有出口,楼顶可以通往隔壁单元的天台。

准备这个屋子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后盖上那道从左上角斜着贯穿到右下角的裂纹——那是之前在被追杀的路上摔的。

“没电了。”叶灵秋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从旅行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屏幕比她的小一圈的手机。她把手机递给他。“用我的。这个换过了,手下特制的,能躲追踪。”

他接过手机,滑了一下屏幕。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系统默认图片。

插上自己的电话卡,登陆上自己的手机账号。

叶灵秋点开电话图标,通话记录里有几个未接来电——陈皓辰的,吴云的,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他打开消息列表。诸葛凌云的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咧嘴笑着。消息只有一条,不长。

“我们前往明安市了,郭尽余说那边有长平道,你们务必小心。”发送时间,今天凌晨。

叶灵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长平道”三个字在他的瞳孔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林箫冬察觉到了他的沉默,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屏幕。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长平道。

这个名字,他们都听过。从不同的人嘴里,在不同的场合,带着不同的语气——有人说起它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像溺水的人看到了岸;有人说起它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像在谈论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有人说它的时候,嘴里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你们这些凡人还在争什么,真正的宝藏你们连边都摸不到”的不屑。

但他们从来没有从“郭尽余”这个人嘴里听过这三个字。郭尽余和他们一起吃过烤肉,在百展盛会的场馆里见过面,在术管局的后山碰过头。他是木鱼,是情报贩子。

他要去明安。

他说长平道在明安。

他带着陈皓辰他们去了。

叶灵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转了一圈。

门被敲响了。是用拳头砸的,一下比一下重,节奏不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提醒里面的人开门,又像是已经不需要提醒了。

敲门声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回荡,从走廊传到楼梯间,从楼梯间传到楼上楼下。

外边那只蹲在垃圾箱旁边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叶灵秋的身体在听到第一声敲门的瞬间就绷紧了。

他的手从手机边框上离开,五指张开,垂在身侧,术能在他的掌心无声地凝聚,没有光亮,没有波动,但空气在他的手指周围微微扭曲。林箫冬的反应比他更快——她不是先想到的,她是先动的。她的手从叶灵秋的身侧伸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拉,是拽,用力很大,大到他的身体被拽得向后退了半步,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

他的后背还没站稳,防爆门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从门外向内挤压,金属门板的边缘从门框的卡槽里脱出,整扇门像一张被人从桌上掀起的纸牌,旋转着飞进了房间,撞上电视柜,电视柜的抽屉在撞击中弹开了,里面的杂物——几节电池,一包没拆封的纸巾,一支圆珠笔——散落一地。门的表面有几个拳头大的凸起,是从外面被什么重物砸出来的,凸起的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蛛网。

烟从门口涌进来。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浓稠的,带着火药和焦糊的气味。烟在走廊里翻滚,涌进房间,碰到天花板,像水一样向四周漫开。烟雾中有人影在移动,不止一个,轮廓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们头上戴着的头盔的圆形弧顶,和他们手里握着的、形状规整的电击枪的枪身。枪口上挂着小红点,激光瞄准器的光束在烟雾中格外显眼,在灰白色的雾里来回划动。

“家主的命令是男的抓活,女的杀掉……”那几个入侵者用内部通讯对话。

林箫冬没有等烟散。她从沙发后面冲出去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枪,是一根很短的、像笔一样的东西,银白色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按钮。她在跑动中按下按钮,那根“笔”的顶端弹出了一截细长的、闪着蓝光的金属针。不是武器,是干扰器。她在靠近门口的时候把那根笔贴在了门框内侧的墙壁上,蓝色的光闪了两下,灭了。

霎时间,那几个入侵者的通讯立即断开……

“操,被干扰了!”

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爆炸,不是枪声,是倒地的声音。两个戴头盔的人同时失去了平衡,他们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先着地,然后是上半身,然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电击枪从他们的手里滑出去,在瓷砖地面上滑了一段,撞在墙角,停了。

林箫冬没有看他们,她的身体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元生散在她体内运转的速度快到几乎不需要时间,暗绿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涌出,不是包裹拳头的薄膜,是直接覆盖在指关节上的、薄薄的一层。她的右拳砸在第三个人的肘关节上。

拳头的接触面积很小,力量集中在指关节那两三个点上,击中的位置是肘关节最薄弱的那条缝。那人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声音,不是折断,是错位,前臂从肘关节处向外侧偏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角度,电击枪从他手里掉下来,他的身体本能地弯下去,用另一只手托住那只错位的手臂,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闷哼。

叶灵秋在林箫冬身边穿行。他没有用夜更驱使,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在这个住了十几户人家的老居民楼里,一旦释放,造成的后果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用的是流光术。不是攻击性的那一面,是位移的那一面。他的身体在房间的家具之间穿行,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动的鱼,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找到对手视线的死角,从沙发靠背后面闪出来,从电视柜的侧面绕过去,从倒下的门板的边缘滑过去。

他的拳头不快,但每一拳都打在最不需要力量的位置——太阳穴,喉咙,后脑。打中之后不需要补刀,收拳,转向下一个。他的呼吸没有乱。

房间里的入侵者在半分钟内倒下了大半。林箫冬解决的最多,她的速度快到这些戴头盔的人来不及瞄准,元生散的短促发力让她的每一击都像是在拆解一具人体模型——卸掉肘关节,卸掉肩关节,卸掉膝盖。她不杀人,但她让这些人彻底失去了活动能力。叶灵秋的解决方式更安静,他的流光术让他在人群中穿行,每一次出手都无声无息,倒下去的人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意识已经不在了。

门口还有人在涌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的训练有素,队形不散,电击枪的激光瞄准器在烟雾中交错,像是在织一张红色的网。但他们没有开枪。

不是不想,是不敢。房间里太乱了,乱到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乱到每一枪都可能打在自己人身上。他们还没有接到“无差别射击”的命令,也许永远接不到。

叶灵秋在击倒第五个人的间隙,透过烟雾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里站着一个人。没有戴头盔,没有穿制服,穿着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这边。他的脸看不清,距离太远,烟雾太浓。但叶灵秋知道他在看。不是在看战斗,是在看结果。他在等他们出来,或者等他们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抓住林箫冬的手腕。“走。”他的声音不大,但林箫冬没有问“去哪”,也没有说“等一下”。她的手从叶灵秋的手腕里滑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他们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烟还没有散。他们贴着墙壁,弯着腰,从倒地的、还在呻吟的人之间穿过去。林箫冬在跑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踩到了一摊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血,鞋底打了一下滑,叶灵秋的手用力拽了她一下,她稳住了。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拐角墙壁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不是入侵者。穿着深色的便服,侧躺在地上,脸朝着墙壁。他的后脑勺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不是被砸的,是被砸碎的,凹陷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迹,血迹在白色瓷砖的墙根处积了一小摊,和从楼上空调滴下来的水混在一起,被稀释成了淡粉色。

他的手臂下面压着一个对讲机,对讲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一闪一闪的。林箫冬认识这个人。他是给她准备车票的人,是给她准备这个安全屋的人,是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中的一个。

她看着他蜷缩在那里的姿势,看着那个不自然的凹陷,看着他压在手臂下面的、还在闪着绿光的对讲机。她的手在叶灵秋的手心里攥紧了,指甲嵌进他的手背。

叶灵秋没有说话,也没有抽手。他只是在她的手指攥紧的那一瞬间,也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们继续跑。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那只橘猫蹲过的垃圾箱。垃圾箱旁边多了一摊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洒了,猫不在了。

停车场在巷口。车是下属提前准备好的,深色的轿车,不新不旧,不显眼,停在停车场最靠里的位置,车尾朝着墙。叶灵秋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不大,在停车场里听起来却很响。

林箫冬坐在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好。她的手指在安全带的金属扣上停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红痕,是指甲掐的,是自己的。她在跑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背。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杭湖的傍晚比杭湖的白天安静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路上的车少了,但还有;路边的店关了大半,但还有几盏灯亮着,便利店、药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当。叶灵秋开车很稳,不快不慢,不抢道,不变道,像一个普通的、深夜开车回家的普通人。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又扫过,每隔几秒就会扫一次。

林箫冬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侧向车窗的方向。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她的脸,亮的时候她的脸是暖黄色的,暗的时候是冷灰色的。

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已经分开了,只剩下她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从医院带走的那些记忆,”林箫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内空间小,听得很清楚,“里面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吗?”

叶灵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他在想,该从哪儿说起。那些记忆太多了。

林乾坤活了八十多年,八十多年的记忆压缩成一条一条的信息,塞进他的脑子里,不是按时间顺序放的,是按“重要程度”放的——最重的东西在最上面,最轻的东西在最底下。最上面的那些,翻来覆去地浮现,他不想看都不行。

“很复杂。”叶灵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我师傅,夜更驱使传人叶茶和你爷爷林乾坤是很好的朋友。不只是朋友,是——怎么说——叶茶是他的挚友,而且还有一点……”他顿了一下,“他们都认识陈玄。”

林箫冬的眉头动了一下。

“反正路上还算空闲,我先说说他们第一次见到陈玄的时间线吧,顺便你也帮忙整理一下。”叶灵秋的语速放慢了,像是一个人在一边回忆一边整理,“那时候他还小,比叶茶还小。他们走山路,半路上被人劫了。不是普通人,是术士,为非作歹的那种。”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

“那时候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刚离开陈家,出来闯荡。”叶灵秋停了一下,“那时候的陈玄还不是我们熟知的乙魔。女的比他小一点,但比叶茶二人大一点,叫林诗音。”他把这两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变锐利了,是变远了,像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的不再是杭湖的街道。

他的眼里仿佛出现了六十多年前的那条山路,那两个年轻的身影,那个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少年和那个姑娘。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潜望人:谋世昌平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