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盯着那杯香槟,气泡依旧紊乱,油膜未散。他眼角余光扫过周慕白的方向——那人仍站在立柱旁,威士忌杯沿抵着唇,却没喝,只是看着这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就是现在。
沈知意正抬起手,指尖捏着杯脚,准备朝对面那位深灰西装的男人点头致意。侍者也恰在此时靠近她身侧,托盘上又添了一杯新酒,像是要补位。
不能再等了。
陈砚舟一步跨出三角区,步伐不疾不徐,却精准切入两人之间的空隙。左手轻抬,在沈知意手腕下方虚托了一下,右手已果断伸向酒杯。
“这杯我替您试。”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将杯子取过,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像签合同时拧开钢笔帽那样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没闪一下。酒液滑入喉咙的瞬间,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涩麻,像是含了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树叶,又带着点金属味的尾韵。
他抿唇,袖口在嘴角轻轻一带,遮住细微的抽搐。
全场静了半秒。
沈知意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僵。她没收回,也没动,只是缓缓转头看向陈砚舟,瞳孔缩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砚舟笑了笑,把空杯放回侍者托盘,顺手将那杯新酒推到她面前。“知道。所以才替您换了这一杯。”
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可心跳已经撞上肋骨。刚才那一口,不是普通的掺料。剂量控制得很准,不会引发呕吐或抽搐,但足以让饮用者在十分钟内出现短暂意识模糊、言语迟滞——足够毁掉一场重要社交亮相。
而现在,东西进了他肚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口唾液,试图冲淡舌根的异样感。视线却没离开沈知意的脸。就在这一刻,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透明数字:
【沈知意 好感度:65】
跳了十五点。
而且还在轻微波动,+1,+2,像是水面被风吹皱的倒影。不是系统误读,也不是情绪短波。这是真实的反馈——因为她正盯着他看,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停留得更久。
她没骂他多管闲事,没说他失礼,甚至没立刻后退拉开距离。
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碰他手臂,又硬生生收住。耳垂一点点泛红,呼吸节奏变了,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涌上来的情绪。
陈砚舟心里松了口气。
值了。
他扬起嘴角,恢复惯常的风度,“您值得被护着。”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标准社交距离。
两人之间隔着一杯新换的香槟,和满厅未落地的目光。
宾客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问:“刚才是怎么回事?”有人笑称:“陈总监这是怕董事长喝多了?”还有人注意到周慕白的脸色——他手中的威士忌终于落下,杯底磕在大理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没人上前质问,也没人敢轻易挑破。
毕竟,一个策划总监替董事长试酒,听起来荒唐,可若真出了事,责任全在他一人身上。这种自损式的举动,更像是某种忠诚的证明,而非冒犯。
沈知意终于动了。
她接过新酒,却没有举杯,而是转向助理,“去查刚才那个侍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他进宴会厅开始的所有动线,我要记录。”
助理点头退下。
她又看了陈砚舟一眼,这次没避开他的视线。“谢谢。”两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音乐盖过,可每个音节都落在实处,不敷衍,不客套。
陈砚舟点头,笑意未减,“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说完,顺手从旁边托盘拿了一杯清水递过去。动作随意,却恰好挡住了几个想要上前搭话的熟面孔。
沈知意接过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那一瞬,他视野中的数字微微一跳:
【+1】
她低头喝水,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恢复冷静,但眼角的柔和没完全褪去。
“你不怕那酒有问题?”她忽然问。
“怕。”陈砚舟坦然,“但我更怕您喝下去。”
“万一真是毒呢?”
“那就当是给您的项目买了保险。”他半开玩笑,“星澜少了我,还能运转;知意传媒要是今天出点岔子,明天股价就得跌。”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水杯放在一旁矮几上,重新拿起文件翻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可她的站姿变了——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挺直,肩线稍稍放松,重心偏移到一侧,像是在无意识地靠近他所在的方向。
陈砚舟没再追问,也没表现得意。他知道,这一局过了,但不是靠系统,不是靠算计,而是靠一个决定——明知道危险,依然往前走了一步。
胃里那股涩麻感还在,隐隐约约,像有细针在扎。他估计毒性不会持续太久,这类药剂通常作用时间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之后会通过代谢自然排出。眼下最要紧的是撑住,别露出破绽。
他悄悄按了按腹部,借整理领带的动作掩饰不适。
“你还好吗?”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可视线停在他脸上比平时多了两秒。
“好得很。”他笑,“就是有点渴。”
她没应声,却示意助理端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亲手撕开包装,递给他。
陈砚舟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滑下去,稍微压住了舌根的异样。
“你什么时候发现酒有问题的?”她问。
“从它泛油光开始。”他实话实说,“正常香槟不会有那种反光,除非混入了脂溶性物质。”
“你懂这些?”
“以前做食品广告案时学过一点。”他顿了顿,“再加上……有人站得太明显。”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远处的立柱。周慕白已经不在原地。
“他背后有人。”陈砚舟低声说,“侍者只是执行者,真正动手的,可能是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我记不清脸,但动作太巧了。”
沈知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会查。”
她没再多问,也没表示怀疑。这份信任本身,比任何言语都重。
音乐换了曲子,节奏舒缓下来。人群重新流动,谈话声渐起。刚才那一幕像是一阵风掠过湖面,涟漪散尽,表面恢复平静,可湖底的泥沙已被搅动。
陈砚舟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算贴得太近,也不显得疏离。这个距离,是他多年职场练出来的——够近,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够远,不至于让人误会意图。
他看见沈知意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但她翻文件的速度慢了下来,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好感度从40跳到65那么简单。而是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他——不再是一个需要提防的合作对象,而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挡在她前面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九点十七分。母亲遗留的珍珠母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还活着,意识清醒,胃里的不适正在缓慢退去。
这分数,挣得值。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问。
“十点要和投资方碰面。”她说,“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先走。”
“我不走。”他摇头,“至少得看到您安全进电梯。”
她抬眼看他,眉梢微动,“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笑了笑,“再说了,谁让我今晚自作主张喝了您的酒?总得负责到底。”
她没接话,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几乎是不可察觉的一瞬,却又真实存在。
陈砚舟心里一松。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宴会厅的灯光依旧明亮,乐声流淌,宾客谈笑如常。可在这片喧嚣之中,他和她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连接——不是系统给出的数字,而是共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危机后,自然而然生出的信任。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西装裤袋,指尖触到手机边缘。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录音功能没开,照片也没拍,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酒液的反光,周慕白的眼神,沈知意接过文件时手的颤抖。
这些都不需要证据留存。
因为它们已经刻进记忆里。
沈知意合上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区域。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还不走?”
“等您一起。”他说。
她没反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前行。
陈砚舟跟上,步伐稳定。胃里的异样感已减弱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疲惫。他知道,等这场宴会结束,他得去医院做个基础检查,确保没有残留影响。
但现在,他必须站在这里。
直到她安全离开主厅。
他们并肩穿过人群,引来不少目光。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投来探究的眼神。可没人敢上前打扰。
走到通往走廊的门口时,沈知意忽然放慢脚步,等他与她齐平。
“刚才……”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该做的事’。”
“嗯。”
“为什么觉得这是你该做的事?”
陈砚舟停下,认真看她一眼。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会后悔。”他说,“就这么简单。”
沈知意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砚舟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扬起。
电梯间的指示灯亮着,显示下一班将在三十秒内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