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的手还插在西装裤袋里,指尖抵着手机边缘。他靠在立柱上,目光没离开沈知意的方向。那杯香槟仍握在她右手中,杯壁水珠滑落,在灯光下拉出细长的痕迹。他盯着液体表面,起初只是无意识地扫视,直到某一刻,视线凝住。
酒液不对。
气泡上升得不匀,有些挤成一团往上冲,有些则滞在半空,像被什么黏住了。更奇怪的是,光线下泛出一层油膜似的虹彩,不是玻璃折射的那种清亮光泽,而是浑浊、迟滞的反光,像是往清水里滴了半滴食用油,浮着,散不开。
他眉心微跳。
这不像正常的香槟。开瓶时间太久?可她接过才几分钟。被人动过手?
念头一起,眼睛立刻朝四周滑去。宾客谈笑,音乐低响,侍者端着托盘穿行。一切如常。可他知道,危险往往藏在“如常”里。
余光扫到右侧立柱后方时,他停了。
周慕白站在那儿,背靠着暗色大理石,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喝,只是轻轻晃着。他嘴角有笑意,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神不对——直勾勾落在沈知意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察觉陈砚舟看过来,他没躲,反而将杯沿抬了抬,像是敬酒,又像是示威。
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这王八蛋。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手指在裤袋里轻轻捏了捏手机。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录音功能能用吗?现在按会不会有提示音?他不敢试。万一惊动了谁,局面就乱了。
他慢慢松开插袋的手,抬起来整理袖扣。动作自然,像只是调整仪态。蓝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他借这个动作遮住脸侧的神情波动。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随意扫过人群。
可脑子已经转开了。
周慕白想干什么?
下药?不至于。这种场合,真出了事谁都兜不住。但让沈知意失态,是可能的。比如让她话多、情绪失控、当场发怒——一个董事长在传媒集团三十周年宴会上失态,第二天就是头条。而自己正好和她聊了那么久,旁人很容易联想:是不是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还是……酒是他递的?
念头一转,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嫁祸。
比如,等沈知意喝下一口,突然身体不适,而自己正站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同一款酒杯。有人看见他俩交谈甚久,再一看酒,查出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动机?竞标失利,怀恨在心。证据?他离她最近,有机会动手。
他指节微微发紧。
可如果是这样,周慕白为什么明目张胆站那儿冷笑?不怕被发现?
除非——他根本不怕被发现。
因为他知道,没人会信。
一个耀世传媒的总监,当众对知意传媒董事长下手?太蠢了。没人相信他会这么干。可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最安全。只要做得隐秘,事后追查,只会归结为意外或误服。而真正知道内情的人,要么闭嘴,要么……也被控制住了。
陈砚舟缓缓呼出一口气,鼻腔里掠过一丝凉意。
他不能再看了。再盯下去,容易引起对方警觉。他微微侧身,借着一对走过的宾客遮挡视线,悄悄挪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两组沙发之间的三角区。这里既能看清沈知意手中的酒杯,又能用余光锁住周慕白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像守候,也不像回避。
他右手再次摸向胸前内袋,确认手机还在。这次没放回去,而是轻轻按住。录像?不行,角度不够。录音?可以试试。但他没立刻启动。先得确定,那杯酒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盯着沈知意的手。
她还在说话,语气平稳,左手翻着文件,右手握杯。杯中液体轻微晃动,那层油膜跟着荡开,又聚拢。气泡依旧紊乱。他注意到,她始终没喝。不是矜持,而是……本能的警惕?还是单纯没想起来?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深灰西装的男人,点头,说了句什么。男人笑了笑,退后一步。她合上文件,准备转身。
酒杯还在手上。
陈砚舟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她手腕微动,像是要举杯示意。他心跳猛地一沉。
可她只是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腾出来接助理递来的平板。动作流畅,毫无迟疑。酒没碰。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没松。
她没喝,不代表以后不喝。宴会才过半,这种社交场合,敬酒是免不了的。只要她举杯一次,哪怕只是沾唇,后果就不可控。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几种应对方式。
直接上前提醒?不行。她是什么人?一手打下知意传媒的女人。你突然跑过去说“你这酒有问题”,她第一反应不会是感谢,而是质疑:你凭什么判断?你懂酒?还是……你早知道?
更糟的是,万一她反问:“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早说?”他怎么答?说我看酒液反光不对?听起来像个笑话。
找侍者换酒?也不行。没有理由,贸然插手,反而显得刻意。而且,谁敢保证其他酒就没被动过?万一周慕白的目标就是这一杯,就是为了引他出手呢?
他咬住后槽牙。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你明知道有陷阱,却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你一动,就可能踩进去。
他目光再次滑向周慕白。
那人已经不笑了。但也没走,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的威士忌还是满的。他没再看沈知意,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什么。
等时机。
陈砚舟忽然意识到:周慕白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他背后一定有人配合。可能是侍者,可能是助理,甚至可能是某个临时被收买的工作人员。只要等沈知意举起酒杯,有人上前敬酒,她出于礼节喝一口——事情就成了。
而那时候,他陈砚舟如果不在场,就是旁观者。如果在场,却没阻止,就是失职。如果阻止了,又拿不出证据,就是冒犯。
三重困局。
他慢慢眯起眼。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救人,是证据。
必须拿到那杯酒被人动过的实证。否则,说什么都没用。
他开始回想刚才的画面:沈知意接过酒杯时,是从哪个侍者手里拿的?他记得是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年轻人,托盘上摆着四杯香槟,她取的是最右边那杯。当时周围没人特别靠近,除了……
他猛地记起来——就在她接杯前两秒,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宾从旁边经过,手臂略略一挡,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托盘边缘。托盘晃了一下,但没洒。侍者稳住了,继续上前。
那个男宾是谁?不认识。面孔模糊。可现在想来,那一下,太巧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在那一刻下的手,粉末、液体,都可以通过手指或袖口完成。极短时间,无人注意。等酒杯递到沈知意手里,东西已经混进去了。
他盯着那杯酒,忽然想:能不能取样?
可怎么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偷倒一点出来?万一被看到,解释不清。用手机拍?光线复杂,拍不出油膜细节。就算拍到了,也可能是光影效果。
他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敲了一下。
得等。
等她放下酒杯的时候。只要杯子离开她的手,哪怕只有几秒钟,他就有机会靠近,想办法留下记录。或者,等她去洗手间,把酒留在桌上——那是最佳时机。
可她会放吗?
他观察她的习惯。她拿文件时,会把酒换手。说明她习惯保持一只手自由。这意味着,只要她在处理事务,酒就不太可能离手太久。
除非……有人主动替她拿。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上?
装作顺手帮忙?“您拿着文件,我帮您拿一下酒?”听起来合理。可风险太大。万一她拒绝,或者更糟——她顺势递过来,他接了,结果下一秒出事,别人会怎么说?“你看,陈砚舟主动要的酒,最后出了问题”。
不行。太被动。
他只能等。
等一个她不得不放下酒的瞬间。
他重新靠回立柱,双手插回裤袋。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嘴角甚至带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听不远处一群人的闲聊。可眼角的余光,始终钉在那杯泛着浊光的酒上。
像猎人守着陷阱的边缘。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
以前他依赖系统,数字一变,他就知道该怎么走。增五减三,清清楚楚。可现在,没有数值提示,没有系统警告,只有自己的眼睛、脑子、和一点点直觉。他得学会在这种状态下做判断。
而最大的判断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酒,确实不对。
不是心理作用,不是灯光问题,不是他想太多。是实实在在的异常。
就像他刚才看到沈知意接过文件时,右手抖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可他看到了。那种细微的失控,不是情绪,是身体的反应。也许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他察觉了。
他不再看头顶那个静止的“40”。他知道,那数字早就失效了。真正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她的动作,她的节奏,她与这杯酒之间的距离。
他盯着酒杯。
气泡依旧紊乱。
油膜未散。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宴会厅的灯光依旧明亮,音乐依旧流淌,宾客的笑声此起彼伏。可在他眼里,这片区域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杯酒,和它缓慢晃动的、不正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