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卷过谷口,元昭的马缰就猛地一勒。蹄声顿住,整支队伍在弯道前收势,骡车吱呀停稳。她没回头,只抬手往后一压,意思清楚——别出声。
萧玉筝立刻贴着车辕蹲下,指尖在泥地上划了半道弧,示意楚灵芽从右侧坡上绕过去。楚灵芽早就猫着腰溜到了前头,此刻正趴在一块青石后头,眼睛盯着前方那片低洼地,嘴角翘得快飞上天。
“就是这儿。”她扒开草叶,底下是层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可再往下三寸全是烂泥。“昨儿下雨,这坑吸饱了水,表面干了壳,人一踩就塌。”
萧玉筝凑近看了一眼,皱眉:“摔进去倒容易,可怎么让他们全踩进来?”
“嘿嘿。”楚灵芽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些灰绿色粉末,“这是我调的‘滑不留手粉’,混进泥里一点,沾鞋就打滑。再拉根线横路上,连着那边树上的空桶——谁撞上,灰土哗啦盖一脸,看都看不清路。”
她说着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把麻绳一头绑在桶耳上,另一头悄悄拉过小径,贴地绷紧。那桶里装的全是灶灰和细沙,只要有人绊线,立刻倾倒。
“你就不怕他们绕路?”萧玉筝低声问。
“那得先看出这是陷阱。”楚灵芽咧嘴一笑,“我让两个杂役刚才假装搬货,特意在这块地上来回走,还撒了点干沙盖脚印。他们一看,哟,有人走过没事,胆子就大了。”
萧玉筝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敢赌。”
“赌什么?”元昭的声音冷不丁从后头传来。
两人同时一僵。萧玉筝赶紧站直,楚灵芽却不怕,从树上跐溜滑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三姐,我在给山匪准备见面礼呢。”
元昭扫了一眼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麻绳,又看了看坑边伪装过的沙土,眉头微动,没说话。
“时间不多。”她只说了这一句,转身走向队尾,低声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准出声。伙计守住两翼,镖师盯住车夫——他要是敢张嘴,直接按倒。”
话音落,整个山谷静了下来。连骡马都被捂住了嘴,只偶尔喷个响鼻。
楚灵芽重新爬上树,藏进枝叶里,手里攥着麻绳另一端。她屏住呼吸,眼睛死盯着来路。
不过片刻,远处尘土扬起。
第一批山匪冲进了视野,一共五个,脚步急促,刀已出鞘。为首的那人穿着旧皮甲,脸上有道疤,跑起来肩膀一高一低,显然旧伤未愈。
他们一路奔来,毫无迟疑。
“来了!”萧玉筝心里默念。
第一个匪徒一脚踏上那片“结实”的地面,咔嚓一声轻响,土壳破裂。他整个人往下陷,惨叫还没出口,下半身已经陷进泥里,双手乱扒,越挣扎陷得越深。
“救——”他刚喊半声,旁边两人扑上来拉他,结果脚下一滑,全都栽了进去。三人滚成一团,在泥浆里扑腾,像三条翻了肚的鱼。
第四个人反应快,跳着避开了泥坑边缘,可刚松口气,额头猛地撞上那根细麻绳——
哗啦!
树上的空桶翻倒,灰土夹着沙子劈头盖脸砸下来,糊了他满头满脸。他嗷地一嗓子,捂着眼睛原地转圈,一脚踩空,也跟着滚进了泥坑。
第五个停下脚步,怒吼:“有诈!”
他话音未落,脚底一滑,竟是方才前头几人挣扎时带出的泥水蔓延到了路上。他踉跄几步,想稳住身形,楚灵芽在树上猛地一拽绳子——
轰隆!
旁边斜坡上几个草捆顺着她早挖好的浅沟滚了下来,速度越来越快,砰砰两声,正砸在那匪徒背上。他往前一扑,双手撑地,结果撑进了一滩稀泥,整个人趴下去,嘴里灌了一口泥浆。
“咳咳咳!吐了吐了!”他在地上翻滚,呸出一口黑泥。
树上的楚灵芽憋着笑,差点从枝杈上掉下来。
山后头还有动静。第二批匪徒赶到,见前面五人全陷在泥里,一个个狼狈不堪,顿时止步不前。有人举刀警戒,有人往后退,阵型一下子乱了。
“哎哟!”萧玉筝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车辕上,笑出了声,“这泥坑跳得比秧歌还齐整!”
这一声像是信号,队伍里压抑已久的紧张瞬间炸开。几个年轻伙计捂着嘴偷笑,镖师也咧了嘴,连最沉闷的那个老车夫都抖着肩膀,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一个伙计干脆拍起大腿,“你们瞧那个戴帽子的,趴那儿不动了,是不是昏过去了?”
“没昏!他在舔泥!”另一个指着,“说是咸的!”
哄笑声更大了。
楚灵芽从树上跳下来,掸了掸衣摆,大摇大摆走到泥坑边,叉腰一站:“诸位辛苦跋涉,本姑娘特备‘步步惊心’体验套餐,免费试用一次!下一个项目是‘飞天入泥’,要不要报名?包教包会,摔得漂亮还能抽奖!”
坑里的匪徒气得破口大骂:“小贱人!老子扒了你的皮!”
“哎哟,火气还挺大。”楚灵芽晃着脑袋,“建议您先冷静一下,毕竟泥浆有降温功效,特别适合暴躁体质。”
元昭站在队伍最前,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压下去。她没看楚灵芽,只低声对萧玉筝说:“守住两侧,别让漏网的绕后。”
萧玉筝点头,笑容收起,迅速往左翼移动。她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轻轻拨开灌木,确认没有埋伏痕迹。
元昭的目光则始终锁在远处山道。那批后到的山匪没敢再往前,只在安全距离外徘徊,有人已经开始扶起陷在泥里的同伙,动作狼狈。
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就这么退了。
果然,没过多久,山道拐角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人数更多,至少七八个,步伐沉稳,显然是主力赶到了。
元昭抬手,队伍立刻安静。
楚灵芽也察觉了,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新来的山匪领头的是个壮汉,披着兽皮,手里拎着一把短斧。他走到泥坑前,低头看了看狼狈的手下,脸色铁青。
“谁设的陷阱?”他吼了一声,声音粗哑。
没人回答。
他盯着前方车队,目光扫过骡马、货箱,最后落在元昭身上。她站着没动,月白劲装干净利落,手搭在剑柄上,神情冷淡。
“你们这群娘们儿,还真有点手段。”壮汉冷笑,“可这山是我们的,路是我们的,你们能逃到哪儿去?”
元昭没开口。
倒是楚灵芽从石头后头探出头,大声道:“这泥坑也是你们的?那你们怎么不提前标个‘危险勿近’?摔了活该!”
壮汉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小丫头,你死定了。”
“我等着。”楚灵芽吐了吐舌头,缩回去。
壮汉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手下救人。几个人找来长棍,七手八脚把陷在泥里的同伙拖出来。有个腿被扭了的,一瘸一拐;还有一个满脸灰土,眼睛红肿,显然是被灰迷了眼。
他们退到山道中央,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元昭趁机扫视全场。泥坑周围一片混乱,但并未发现其他机关痕迹。她稍稍放松了些,但仍不敢大意。
“三姐。”萧玉筝悄悄回来,低声道,“左侧没人动,右侧林子也没动静。车夫一直坐在车上,一句话没说。”
元昭点头:“继续盯着。”
她转身看向楚灵芽藏身的大石,声音不高:“出来。”
楚灵芽蹦出来,脸上还带着得意:“怎么样?我的机关厉害吧?”
“没杀伤力。”元昭淡淡道,“只能绊倒,不能制敌。”
“可他们现在连靠近都不敢!”楚灵芽不服气,“这叫心理震慑!”
“心理震慑换不来平安。”元昭看着远处山匪重新集结,“他们很快就会绕路,或者从高处攻。”
楚灵芽撇嘴:“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
元昭没理她,只对萧玉筝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武器,准备迎战。如果他们敢冲,不必留情。”
萧玉筝应声而去。
楚灵芽站在原地,看着元昭的背影,小声嘀咕:“凶什么嘛……好歹夸我一句机关做得巧……”
她话没说完,忽然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低头一看,自己右脚正踩在那根麻绳上。
“哎?我怎么——”
哗啦!
头顶空桶再次倾倒,这次灰土全洒在她自己头上。
“咳咳咳!谁设计的破机关!”她抹着脸跳开,头发上还挂着半片树叶。
远处山匪看见这一幕,竟也愣了两秒,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你们瞧!设陷阱的自己中招了!”
楚灵芽气得跺脚:“闭嘴!这叫战术性自我牺牲!懂不懂!”
元昭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没笑。
但她眸光亮了半分。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泥腥和灰土的气息。夕阳西沉,山影拉长,照在泥坑边上,映出一片狼藉。
山匪们仍在整顿,未退亦未进。
元昭站在队伍最前,手仍搭在剑柄上。
她知道,真正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山道,落在那名持斧壮汉身上。
对方也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就在这时,山道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穿着粗布衣,拄着一根竹杖,走路慢吞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