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焦味,像是炭火未熄。元昭坐在马上,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前方车队的背影。骡马喘着粗气,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弯道尽头依旧昏暗,岩缝深处那点红光早已不见,可她知道,有些事才刚开始。
萧玉筝快步从中间车厢旁走来,鞋底踩在碎石上轻得几乎无声。她经过一匹驮马时忽然停住,蹲下身去摸马蹄铁,嘴里轻声道:“这钉子松了,再走十里怕是要掉。”
押队镖师闻声回头,眉头一皱:“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马?”
“我虽不懂,可马疼不疼,它自己知道。”萧玉筝抬头看他,眼尾微翘,唇角含笑,“你们护货辛苦,若因这点小毛病伤了脚力,耽误行程,岂不是更麻烦?”
镖师愣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倒也有理。”
他走近几步,俯身查看。萧玉筝顺势站起,指尖轻轻拂过马腿,低声道:“最近山路不太平吧?听说断龙岭那边前日刚出事,一队商旅绕开了官道,还是被劫了个干净。”
镖师动作一顿,抬眼盯她:“你听谁说的?”
“山下茶棚里人人都在讲。”萧玉筝眨了眨眼,声音软下来,“我还听说,那些匪人像是早知道路线,专挑岔口埋伏。你说怪不怪,这么偏的路,他们怎么找得准?”
镖师没答话,只将马蹄铁重新敲紧,锤子敲在铁钉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我们这趟……”他终于开口,又顿住,摇了摇头,“不该说的别问。”
“我知道分寸。”萧玉筝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只是觉得,咱们一路同行,也算共过生死。你们拼死护货,我们女子也不愿拖后腿。若是能帮上忙,哪怕一句提醒,也比事后懊悔强。”
她语气温柔,眼神却像细针,悄悄探入对方防备的缝隙。
镖师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说了句:“这趟货太重,走漏风声的事……不是没有。”
萧玉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惊讶,又似是恍然。
“你是说……有人把路线告诉了山匪?”
“我没这么说。”镖师立刻否认,但眼神闪了闪,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只是……最近几趟都太巧了。刚进谷就被人堵住,连埋伏的位置都和我们行进节奏对得上。你不觉得,知道这路线的人,太多了么?”
萧玉筝垂眸,似在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可我们书院也是临时接的单,连车夫都是昨儿才定下的。消息能从哪儿漏出去?”
“车夫?”镖师冷笑一声,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萧玉筝却已听见了。
她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站着,肩膀微微塌下,像突然泄了力气:“原来你们也不信我们?可我们一路同行,性命相托,你们若连我们都防着,还指望谁能真心相助?”
她声音发颤,眼角泛起一点湿意,却不抬头,只盯着地面那枚被马蹄踩扁的铁钉。
镖师怔住。
他本以为这群女子不过是凑热闹的闲角,顶多有点胆色,没想到竟也懂人心冷暖。见她这般模样,心口莫名一紧。
“我不是不信你。”他压低声音,“只是这世道,信错一个人,命就没了。上个月老张那队,就是被自家人卖了,连尸首都找不全。”
萧玉筝缓缓抬头,目光清澈:“所以我才更怕。若真有人通敌,我们谁都逃不掉。你们护不住货,我们也活不成。与其互相猜忌,不如……坦诚些?”
镖师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没用。主事的不信,车夫又换了三茬,谁都说不准哪句话传到了不该传的地方。”
“所以路线早就被人知道了?”萧玉筝轻声问。
镖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握紧了刀柄,转身走向下一匹马。
萧玉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她等了两息,才迈步离开,脚步轻快却不急躁,仿佛只是例行巡查。走到车队中段时,她顺手整理了下油布,遮住半露的药箱,然后加快脚步,朝队尾走去。
元昭仍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未离前方。她听见脚步声靠近,余光瞥见萧玉筝走到马侧,便微微侧头。
“三姐。”萧玉筝仰脸,声音极低,只有马蹄声能盖过,“路线早被卖了。有人通风报信。”
元昭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扣,指节泛白。
“谁说的?”
“镖师。”萧玉筝垂眼,“话没说完,但他承认这几趟都被盯得太准。连我们临时改道的消息,都有人提前知道。他还提到车夫……说不准谁走漏了风。”
元昭目光扫向前方车夫的背影。那人正佝偻着腰赶车,鞭子挂在肘弯,双手紧握缰绳,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她记得,上一章那个车夫曾被她警告——今夜若有异动,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现在,他还在队伍里。
“所有人。”元昭压低嗓音,字字清晰,“从出发到现在,凡开口说过话的,盯住。一个别放。”
“明白。”萧玉筝点头,随即展颜一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要水喝,顺便……再套几句。”
她说完,转身往前行去,裙摆拂过碎石,脚步轻盈如常。
元昭没再说话。她抬起手,按了按发间的铜钱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脑子更清醒了些。
她想起《离经志》里那句:“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诈也。”
原来不只是山匪在设局。
是有人,在他们出发前,就已经把路铺好了。
她眯起眼,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日头已偏西,阳光斜照进谷中,把影子拉得老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入夜,而他们,还在这个弯道里爬行。
她翻身上马,抽出软剑,在地上轻轻一划。
“继续赶路。”她朗声道,“天黑前必须出谷。”
队伍无人应答,只有骡马踏地的声音继续响起。
一名伙计偷偷回头看她,见她面无表情地收剑入袖,又迅速转回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元昭策马缓行于队尾,目光一遍遍扫过前方的身影。每一个说话的人,每一个停顿的瞬间,每一句看似寻常的交谈,都在她心里记下一笔。
她不知道内奸是谁。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还在队伍里。
而且,刚刚一定说了话。
萧玉筝走在车厢旁,手里拿着一只水囊,笑着递向一名年轻伙计:“渴了吧?喝一口?”
“谢姑娘。”伙计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这山路走得人骨头都散了。”
“可不是。”萧玉筝叹气,“还好有你们这些好汉在,不然我们这些弱女子,真不知该怎么办。”
“姑娘别这么说,你们也厉害。”伙计憨笑,“刚才那群匪人,见了你们都退了。”
“那是运气。”萧玉筝摇头,“我只盼着平平安安到临阳镇,别再出什么事。”
“放心吧。”伙计拍胸脯,“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萧玉筝笑了笑,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水。
她记下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从出发到现在,一共七个人开口说过话:两名伙计、一名副镖师、车夫、还有三个随行杂役。其中两人只说了“是”,一人问了时间,其余四人谈过路况、饭食、昨日天气。
唯独车夫,在她靠近时突然咳嗽,避开了对话。
她转身走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元昭远远看见她动作,眼神一凝。
她也看见了。
那个从不开口的人,往往最怕被人听见声音。
风又起了,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元昭抬手挡了一下,目光掠过两侧山壁。岩石嶙峋,草木稀疏,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她忽然勒马停下。
前方车队也跟着慢了下来。
“怎么了?”萧玉筝快步走回。
元昭没答。她盯着右侧山壁上方的一块突出石台。那里视野极佳,正好能把整个队伍尽收眼底。
像极了上一章那个藏人的位置。
“三姐?”萧玉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元昭缓缓抽出软剑,剑尖指向那片岩壁。
“派人上去看看。”
“可我们不能停——”
“我说,派人上去。”元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萧玉筝咬了咬唇,终究点头:“我去。”
她转身招呼一名伙计,低声交代几句。那人迟疑片刻,终于解下绳索,小心翼翼攀上岩壁。
元昭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风吹动她的月白劲装,发间铜钱簪微微晃动。
她知道,这一趟护送,绝不只是走出山谷那么简单。
而是要从一群同行者中,找出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那个人,已经把他们的路,告诉了敌人。
而现在,敌人就在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