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首一步步逼近,刀尖划过碎石,发出刺啦一声。元昭站在商队最前方,软剑横在胸前,铲面朝外,阳光照在铁刃上,映出一道冷光。
她没动。
身后骡马喘着粗气,车轴吱呀作响。一个老伙计瘫坐在地,手死死抠住车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另一个年轻汉子咬着牙,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玉筝站在车厢旁,掌心还攥着那枚烟雾弹,粉末已沾满指缝。她看了元昭一眼,极轻地问:“三姐?”
元昭抬手,止住她。
她盯着匪首的眼睛。那人脸上抹着黑灰,可眼神却不像亡命之徒,反倒透着几分犹豫。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脚步也慢了下来。
“你们若只为钱财,”元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何不早动手?等到现在?”
匪首一愣,眼神闪了一下。
元昭心里一沉。
果然不对劲。
这群人不是冲财来的。他们是在等什么信号。
她正要再问,脑中忽地响起一个声音——
“且听下回分解——今夜有诈,猫哭耗子假慈悲!”
元昭眼皮跳了跳。
是那个“说书人”。
这声音三年前就来了,每次都在节骨眼上蹦出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上回说“三日后猫从天降”,结果她真被楚灵芽那只荧光猫吓得摔进柴堆。这次又来一句“今夜有诈”,听着就不吉利。
她不动声色,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转,将软剑缓缓收回袖中。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对峙不过是一场寻常问路。
“我再问一遍。”她看着匪首,“你们到底要什么?”
匪首没答。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弯道,目光迟疑。
元昭顺着他的视线扫去。弯道深处黑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光。按理说这个时辰,日头已高,不该这么暗。除非……有人在那边设了障眼法。
她慢慢退后半步,脚底碾过一片碎叶。地面湿滑,是昨夜露水未干。但她更在意的是左侧山壁下方的一道岩缝——那里有新鲜绳索摩擦的痕迹,边缘还挂着半截断麻。
不是自然磨损。
是人为拖拽留下的。
她眼角微动,不动声色绕到车队后方。商队五辆车排成一列,中间两辆装的是布匹和药材,最末那辆盖着厚油布,压得车轴深深陷进土里。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车轮印。泥土松软,但车辙两侧有被踩实的脚印,排列整齐,不像是临时停靠时留下的。更像是……提前勘察过路线的人走过的。
她起身,走向左侧山壁。
“三姐?”萧玉筝低声唤她。
“巡一下货。”元昭淡淡道,“别让人趁乱下手。”
萧玉筝会意,立刻招呼两个胆大的伙计去检查车厢。元昭则借着查看山壁的机会,俯身拨开一丛野草。
草根底下,有一小撮炭灰。
还没完全熄灭。
她捻起一点,在指间搓了搓。颗粒细腻,燃烧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这种灰不是篝火留下的,而是信号用的闷炭——点起来烟少火小,远看几乎看不见,近处却能看清标记。
有人在这儿传过信。
她站起身,目光扫向右侧山壁上方。那里有个突出的石台,视野极佳,正好能把整个对峙场面尽收眼底。
若我是幕后之人,也会选那儿观望。
她回到前阵,站在马侧,看似平静地整理缰绳。实则心跳已加快。
这不是普通的劫道。
是局。
“你们书院的人,真不怕死?”匪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怕。”元昭看着他,“但我更怕蠢人拿命填贪心。”
匪首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后那位主子,教你的台词不够用。”元昭冷笑,“若真是山匪,见商队入谷,早该从高处滚石断路,前后夹击。哪会像你们这样,围而不攻,等人来问?”
周围一片寂静。
连风都停了。
匪众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瞟向后方弯道。
元昭心里更确信了。
她在袖中悄悄摸出一小包驱猫粉,顺手塞进马鞍夹层。这玩意本是防楚灵芽恶作剧用的,如今倒成了她唯一能调动的额外手段。
“你说我们是假的?”匪首强撑气势,“那你倒是说说,谁在背后指使?”
“我不知道。”元昭直视他,“但我知道你们不敢动手。”
她往前一步。
“因为你没接到命令。你在等。等一个信号,或者一个人。”
匪首猛地扬刀:“闭嘴!”
“砍啊。”元昭站着不动,“你现在砍我一刀,看你身后那人会不会给你赏钱。”
匪首手臂抖了一下。
没砍下来。
元昭笑了下,很短,转瞬即逝。
她转身走向萧玉筝,低声说:“今晚绝不扎营于谷中,天黑前务必冲出此地。”
萧玉筝一怔:“可咱们才走一半……”
“我说了算。”元昭声音压得极低,“这帮人不是冲货来的。他们在等夜幕降临。今夜有事要发生,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萧玉筝看着她凝重的脸色,终于点头:“好,我去找车夫商量路线。”
她刚要走,元昭又叫住她:“别提‘有诈’,只说赶路要紧。别让伙计们慌。”
“明白。”
萧玉筝退下。元昭立于马前,目光再次扫过两侧山壁。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商队的人不信,匪众也不会听。她只能稳住局面,带着队伍走出去。
只要走出这片山谷,就有机会反制。
她伸手按了按发间的铜钱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神。
“说书人”没再说话。
但它那一句“今夜有诈”,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照进山谷,把影子拉得老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入夜。而他们,还困在这个弯道中央。
她翻身上马,抽出软剑,往地上一插。
“我给你们一盏茶时间。”她朗声道,“要么退走,要么开战。我不喜欢等。”
匪众一阵骚动。
匪首咬牙:“你别逼人太甚!”
“是你先拦路的。”元昭冷冷道,“现在轮到我给你们选择。”
她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马蹄轻轻踏地,发出单调的声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后方弯道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短促,尖锐,像鸟叫,却不自然。
元昭耳朵一动。
来了。
她立刻抬手,示意萧玉筝准备撤退。
但就在这时,匪首抬手,喝了一声:“收队!”
众匪迟疑片刻,纷纷后退,动作杂乱无章,毫无训练痕迹。他们沿着山壁往后撤,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元昭没动。
直到最后一个匪徒消失在弯道尽头,她才缓缓拔出地上的软剑,收回袖中。
“三姐……”一名伙计颤声问,“他们走了?”
“暂时。”元昭盯着那片黑暗的弯道,“他们还会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赶路。”她翻身下马,走到车夫面前,“从现在开始,不停歇,不生火,不交谈。天黑前必须出谷。”
车夫咽了口唾沫:“可山路难行,夜里看不清……”
“你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元昭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今夜若有异动,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车夫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
队伍重新整备。骡马被牵到前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商队缓缓前行,进入弯道深处。
元昭走在最后,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山谷入口已被阴影吞没,像一张闭合的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离经志》里一句话:**“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诈也。”**
今夜有诈。
她不知道是谁设的局,也不知道对方图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趟护送,绝不会太平。
队伍继续前进。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像是炭火未尽。
她眯起眼,望着前方渐渐变窄的山路。
弯道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块石头滚落下来,砸在车辕上,发出“咚”的一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
元昭抬手,止住队伍。
她盯着那片昏暗的岩壁。
没有声音。
没有影子。
只有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她慢慢抽出软剑,剑身细窄,在微光下一闪。
然后——
她看见岩缝深处,有一点红光亮了一下。
像火星。
又像眼睛。